香港中环，大馆当代美术馆的展厅，一台工厂常见的打卡钟静静伫立。观众插入空白卡片的瞬间，“咔哒”一声，标记下踏入展厅的时刻，也标记下从观看者到劳动者的身份转换。这是储云《平凡的一刻》，也可以视为“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的入口仪式。

作为“保持在线：2008年后的艺术与中国”系列的第二章，展览将70余件作品分布于三层空间，以“水土足迹”“劳动百态”“协作流转”“全球重塑”四个单元，追踪全球供应链的微观经验。与首章“云中游荡”关注数字世界不同，“全球供应”将视线拉回物质现实：艺术家以身体为工具、以现场为方法，深入工厂、废墟、物流网络与移民社区，让全球化从抽象数据变为可触可感的个体生命。

续章

去年九月，大馆当代美术馆重磅推出系列展览“保持在线：2008年后的艺术与中国”探索21世纪艺术如何叙述中国社会现实的变迁，及其全球性的影响。展览由皮力博士、郭瑛策划，秦文娟及王姝曼协力策展。

展览策划建立在对2008年后中国社会结构性变化的观察之上。这一年，北京奥运会与全球金融危机构成了一组意味深长的历史坐标。踏入2010年，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生产国，继而转向高科技制造业与消费品的生产，最终成为资本、技术和创新品牌的出口国。高速增长改善生活的同时，也在生态和社群留下深刻痕迹。

系列展览由此分为两个互补的章节：首章“云中游荡”聚焦数字科技如何重塑人类关系，社交媒体、虚拟现实、网络身份成为艺术家探索的核心议题；续章“全球供应”则将视线从虚拟世界拉回物质现实，探索支撑起全球消费的制造过程、劳工与物流网络等领域。前一章揭示科技如何作为中介连结人类，后一章检视实体的生产网络及其人力成本。两者共同勾勒出自2008年以来，转型如何重塑全球经济关系。

自2008年以来活跃的艺术家，将目光投向高速工业化的影响及当前互联经济的需求。工业化及经济发展重塑了地景、生态与社会，促使艺术家将环境视为持续转型的场域，记录被遗弃的工业遗址与演变的生态系统，揭示人类活动与自然之间的复杂纠葛。与此同时，许多艺术家也研究自身家族的迁徙史，对照当代移民的大环境，呈现主流叙事之外的生命故事。

与首章探讨科技如何影响和启发艺术家在创作上提出新可能不同，“全球供应”重在考察艺术家如何透过创作刻划迅速经济扩张与转型下的人像与地貌。

关键词

“保持在线：全球供应”的策展团队精选逾70件作品，整体叙事围绕以下四组关键词展开：

“水土足迹”以跨学科的宏观视角，探讨人类历史在生态系统当中的位置，并审视开发与保育之间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劳动百态”挖掘新世纪劳动性质、社会地位与社群关系的变化，艺术家深入劳动群体，描绘出前所未见的世间百态；“协作流转”通过生产行为与物料的转化，揭示连接人群、思想与劳动的隐形力量，并邀请观众参与和见证当中的协作与关怀；“全球重塑”单元展示在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格局之下，全球性迁移再度活跃并重新塑造身份认同，借着结合历史与想象的创作，反映华人持续演变的角色。

四个单元分布于大馆三层空间，策展团队设计双向观展路径：自下而上从“水土足迹”“劳动百态”到“协作流转”“全球重塑”，遵循微观到宏观的逻辑；自上而下则形成宏观到微观的反思回路。这种空间叙事拒绝将全球化简化为抽象经济数据，强调个体经验与宏观结构之间的张力。

大馆资深策展人郭瑛表示：“‘保持在线：全球供应’让我们看见，全球连系远不止于经济层面，更深入至情感、文化与历史的交织。从货物的流动开始，承载着的不只是商品，还有思想、渴望与具体的人生经验。展览中的作品通过追踪不同层面的连系网络，提醒我们在庞大的全球体系之下，其实蕴藏着无数个体的故事、纠结的历史和未完成的未来。借着艺术，我们得以重新理解‘全球供应’不单关乎物流，更深系于人文。”

个体故事

沿楼梯向上，拐角处是马秋莎的《优山美地》以两组黄色LED屏幕模拟黄昏到黎明的光线变换，向上滚动的文字来自法国理论家施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以自然时间的缓慢对照中国城市发展的速度。

路过李景湖用光管组装的《白云》，进入“水土足迹”单元。该单元以跨学科视角审视人类活动对生态系统的长期影响。艺术家深入空城、工业遗址和受污染的水域田野，试图凸显人类活动的痕迹，反思急速工业化对地球的长期影响。

龙盼《千叶集》呈现了一个残酷的悖论。艺术家走访全国各地工业污染严重的区域，采集当地的泥土与水，雕琢48件陶瓷叶片。污染程度越深，土壤与水体因混合铜、铁、矿物质等重金属成分，反而呈现出更为斑斓的色彩。由此可见，叶片釉面越是缤纷鲜艳，背后所映射的环境创伤便越是严峻。陆浩明《静止的点燃的叶子》将烧焦变形的塑胶冷气机外壳悬挂空中，揭示另一个悖论：冷气带来舒适，同时将热量排入已经升温的城市。

李明的作品《梳》记录了一台挖土机在废墟中为一个人梳理长发。这个荒诞的场面温柔而暴力，反思人类急速发展的代价；韩倩在作品《在它划下的纹路里》中，试图用卵石与贝壳拼凑出老人口述的空间，以追忆已经拆迁的旧居；张如怡的《倚靠》则以拆迁现场的破旧椅子彼此依靠，擅于适应恶劣环境的仙人掌立于一旁。白色瓷砖唤起都市感，散落的物件暗示曾经存在的生命。

进入“劳动百态”单元，16件/组作品组成的“群像之墙”是本单元的视觉重点。采用经典沙龙展的密集悬挂方式，多元媒介构建了一组关于劳动的集体肖像，密集排列的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个个体故事。

有李燎用45天工厂工作的酬劳买下iPad的《消费》、曾一边打工一边创作数年的关尚智在练习簿上重复书写“我是艺术家”，还有何采柔的《幕后的》、廖国核的《民工威武》、刘声的《梦马》系列、陈荣辉的《空城计》、董金玲的《工人》等等。其中，希萨·克鲁兹·巴卡尼《家佣清洁香港》捕捉外佣清洁玻璃窗的画面：人物仅是一道剪影，身份难以辨认，而窗户外的城市光亮而清晰。这位曾担任家庭佣工的艺术家，以第一身视角聚焦全球移民的劳动与权力议题。从纪实观察到表演式参与，这些作品透过多重视角揭示：雇佣如何在当代社会中形塑身份、社群与艺术表达。

“群像”对面，胡尹萍《CV》是30多份手工钩织的履历表组成，是“胡小芳”共同体成员的生命档案。自2015年起，艺术家胡尹萍成立“胡小芳”共同体持续通过编织工作为中国农村女性提供经济支持与创作平台。许多成员此前从未写过个人简历。从工厂工人、家庭主妇到创意实践者，成员的自身经历反映着当代女性角色与其自主性的社会变迁；林岚的《降落伞》由香港妇女劳工协会退休女工合力完成，她们将回收的带来的雨伞和布料带回来进行缝制。

由大馆当代美术馆委约创作，李一凡的《不如跳舞》系列形成了互文：《不如跳舞1》是一段带有说唱风格的音乐影片，用人工智能技术将对一位民工的采访内容进行生成，反映受访者辗转不同行业、充满转折和探索的人生；《不如跳舞2》则是以纪录片的形式聚焦东莞一位因为经常辞职而获名“万辞王”的工人，镜头追随他的工作和生活，辐射其社交圈。

厉滨源的《最后一封信》在独立空间展示。1999年3月30日，厉槟源远在东莞工厂打工做保安的父亲寄出了一封家信，几天后意外去世，年仅36岁。多年后，36岁的厉槟源带着那封信回到东莞，将那封信拆解为36个句子，穿着与父亲当年同款的保安制服，请36位在东莞工作的保安教会他用广东话朗读这封信。“你要好好读书”“我正在学习广东话，这对我在东莞生活有帮助”...在空间深刻感受情感的流动，这不是一封被朗读的信，而是一场跨越两代人的劳动接力：父亲用广东话融入东莞，儿子用广东话寻找父亲。作品还链接了不同时代的保安员，将个人家族史与群体命运编织在一起。

随着社交媒体的蓬勃兴起，城市草根、乡镇青年和农民的生活以全新的方式展现在艺术家的面前；而共享经济的发展又让艺术家看到了更多在度适中流动的新型劳动者。艺术家不仅深入挖掘新世纪劳动性质、社会地位与社群关系的变化，往往也将自己视为劳动群体的一员。这些作品披露了在生产主导的社会中，那些塑造当代生活的可见与不可见的力量。

二楼的“协作流转”单元聚焦以集体行动为主题，通过生产行为与物料转化，揭示连接人群、思想与劳动的隐形力量，并邀请观众参与和见证过程中的协作与慷慨付出。

Foreign Investment的《炼金计划：征用无用，转废为用》体现了参与式艺术的前沿探索。艺术家公开征集废弃家居物品，以香港最低时薪（5.14美元）招募义工贴附金箔。展览现场，2024年全球最低工资数据排行与每日金价形成刺眼对照：一边是香港平均时薪的价格招募义工，一边是金价的每日波动。巴塞尔艺术展期间和展览结束后，这些被贴上金箔的物件将进行拍卖。

作品以质材的简单转化，揭示价值并非天然，而是由社会环境、历史和人们的关注所塑成。一个香港工人的一小时劳动与一克黄金，一件被贴上金箔的废弃物品，这些价值的换算正是全球化时代每个人日常生活中隐秘的算术。这种参与式再造行动，向价值定义、公平劳动以及维系全球资本主义的制度提出质疑：我们到底珍视什么？物品又为何贵重？

梁御东的《微笑派出所》是本次展览的委约创作，向半个世纪以来被复制与珍藏的笑脸符号致敬。作品邀请人们书写一个让人微笑的瞬间或者一个小事，以换取一个微笑徽章。分享的讯息会被上传至旁边的走马灯屏幕。

位于三楼的“全球重塑”单元不仅聚焦跨国人流、物流，也探讨华人离散经验的历史演变与当代形态。

胡庆泰作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糟糕的味道》源于艺术家于疫情期间的生存转型。2020年，他因艺术行业难以维持成为电商从业者，亲历行业在疫情与后全球化浪潮中的起承转合，并由此受到启发，收集外送员、工厂老板与求职者的真实对话，从制衣厂门前论斤收购破布条，将话语以刺绣形式呈现于布料之上。观众随意翻动布条，如同翻阅一条条生命在历史中的痕迹。那一条条吐槽，就像茶餐厅、地铁上偶然听到的旁人牢骚。

李爽作品《我想在你枕边长眠》同样与电商有关。从“义乌指数”切入，作品想象了一条荒诞而诗意的叙事线：义乌黄马甲生产线上的移民工人，与一位法国母亲展开形而上的对话，将作为法国社会运动符号的黄马甲与中国工厂的生产线并置。一件廉价商品从生产线到枕边的过程，承载着工人的劳动时间、消费者的情感投射以及跨越国界的身份想象。

何锐安的《中国高铁终极硬币测试》源于海外社交媒体对中国高铁的关注热潮，艺术家的创作回应了这一网络现象。作品是一段循环播放的三维模拟影像：高速行驶的列车上，一枚两欧元硬币在窗边持续滚动，却始终屹立不倒。画面由数字渲染完成，看似真实的纪录影像，实则是完全虚拟的电子生成；作品对应的是来自致颖的两件作品——《链接》和《智慧城市》。作品以历史上“苦力”形成的全球南方侨民社群对照当代数码基础建设工程，将中国企业铺设的海底电视网络与曾是殖民贸易枢纽的一系列岛屿串联起来。

沈绮颖通过作品聚焦马来西亚共产主义移民的历史。她寻访英国殖民政府与马来西亚共产游击队冲突的遗址，在影像作品《忆之歌》中邀请当年的游击队员唱起《国际歌》。作品以影像记录这些白发苍苍的老游击队员，他们的歌声悠长，目光穿透镜头，将一段被埋藏的历史呈现在观众面前。

罗玉梅的影像作品围绕1973年小说《七洲洋外》展开，讲述中国移民东南亚的侨乡故事。通过描绘1950年代的航海路线，结合历史影像、气象播报、雕塑和现成物，捕捉了记忆如何随着流离失所的人群而破碎漂流，借着想像交织地域、时空与情感回忆，引人反思外地与故乡之间持续的张力。

新一代华人艺术家成长于全球化浪潮之中，自小便游走在世界各地，深受跨文化经验的启发。他们的家族历史也反映着国际上中国由劳工出口到输出财富、知识、科技的角色转变。转变的过程同时也重塑了移民的形态以及其跨地域的影响力。二十一世纪地缘政治的剧变和反移民呼声再起，推动了离散议题的讨论，激发艺术家通过采集、研究和呈现不同人群、代际与民族的离散故事，挖掘个体在历史与社会叙事中被隐没的经验。

作为展览的最后一件作品，林立施的《异海传说》用20分钟的动画录像装置将皮影戏与龙船造型的中式餐馆意象融为一体，既魔幻又写实。作品叙述了一对双胞胎姐妹的海底旅程，从中召唤越洋输出商品、劳力与文化传统的海外华人历史。她们途中经历不断地邂逅，有象征香港祖源身世的神话角色——半人半鱼的“卢亭”、汉武帝，以及《逍遥游》中鲲鱼化身的大鹏。艺术家用三维扫瞄等数码技术，述说传承自祖辈的故事，借着新的语境思考文化的流失与演变。   

结语：

展览掀开了经济高速发展下的人文故事。从“水土足迹”的生态现场，到“劳动百态”的工厂车间，再到“协作流转”的物流网络与“全球重塑”的跨国流动，“全球供应”不再只是经济学教科书中的抽象概念，而是成为一个可触摸、可进入、可共情的现场。以中国作为切入点，本次展览的艺术家运用多样的研究方法，记录全球化对环境、工作场所、社群与个人历史的影响。作品追踪不同层面的连系网络，让庞大的全球体系之下，无数个体的故事、纠结的历史和未完成的未来变得可见。

全球化改变了每一个人的生活：它改变了我们呼吸的空气、工作的性质、居住的城市、消费的习惯；它改变了父辈的命运，也影响着子孙的未来。展览邀请观众思考：当世界日新月异，我们能否超越消费，通过共享经验、共渡困境、共书未来，持续“保持在线”？这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而是关乎每一个具体的人。在工厂流水线的员工，在平台接单的外卖骑手，在异国他乡的移民，在电商屏幕后的客服，在祖辈故事中寻找身份的子孙。全球化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展览信息】

保持在线：全球供应

Staying Online: Global Supply

展览地点：香港大馆当代美术馆

展览时间：2026年2月28日至5月31日

策展人：皮力、郭瑛

协力策展：秦文娟、王姝曼

参展艺术家：希萨·克鲁兹·巴卡尼、陈荣辉、陈若璠、陈维、陈萧伊、张逸斌、储云、钟正、崔洁、董金玲、Foreign Investment、韩倩、何采柔、何锐安、胡庆泰、胡尹萍、关尚智、林岚、林立施、罗玉梅、梁御东、厉槟源、李景湖、李燎、李明、李怒、李然、李爽、李一凡、廖国核、刘声、龙盼、陆浩明、马秋莎、致颖、石青、沈绮颖、S·斯沃普、童文敏、杨光南、张如怡、郑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