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蔡锦 1994年摄

　　从事艺术快三十年，蔡锦的发型也跟随了她三十年。一头过肩的乌黑长直发，前面留着整齐的刘海，盖住了眉毛，直逼眼帘。有人说，喜欢留这样发型的人，内心会有种不自信。蔡锦在跟人聊天时，从不设立场，也不会有犀利的言辞，偶尔闪烁的眼神，或许便是在掩盖她内心的害羞与不自信吧。

　　然而，蔡锦在她的学生中，却有着极高的人气。这也许正是与她毫不强势的性格有关。也因为不善于言辞，让蔡锦成了一个善于倾听的人。而更重要的是，在倾听之余，她从不吝啬赞美之词，且主动付出自己的真诚之心。就像她与学生的关系，本来是付出与获取的关系。而学生们自发来祝贺她的展览开幕，却让她感动得不行，反而觉得是自己从学生那儿得到的更多。

　　这种待人真诚、善良的性格，就如她对待自己的作品一样。她从不在乎自己的作品究竟表达了多么深刻的含义，也不刻意为作品营造某种学术的氛围。她只在乎作品有没有表达她内心最真实的情感。“我现在越来越感受到是我需要画画了。”于是，她将自己全部投入到了她的画面上，在绘画中弥补了她性格中那“百分之一”的不足。

《沙发上的女人体》，107x156cm 布面油画 1991年

　　“红色人体”的具象时期

　　在艺·凯旋艺术中心的VIP会客室墙上，挂了一幅蔡锦1991年画的一张具有表现主义的写实人体《沙发上的女人体》。这与外面正在展出的她的最新《风景》系列作品面貌完全不同。当时，蔡锦从安徽考到了央美研修班，继续学业。只是凭着偶尔在西方画册上或学校的幻灯片上看到的印象派梵高，以及达利、培根、弗洛伊德等人的作品，蔡锦开始了她“红色人体”的创作。

《小提琴》140×70cm 1990年

　　那是扭曲的肉体与艳丽的色彩组合。“当时班上同学的作品大多还是苏派的风格，我这样子的绘画在班上显得很另类，很多人都还看不习惯。”

　　蔡锦虽不善言辞，但却是一位善于观察的艺术家，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事物在她的笔下总能变得不一样。因为是自然流露，即使有许多人都不认同那样的画法，她还是继续把她观察到的画了下来。

1990年在中央美院

　　“这些人体作品画的是课堂上的模特，所以在我进修的这几年，画了一批这样的作品，到91年毕业时，这些人物作品组成了我的一个个展。”

　　正是在这次个展上，范迪安第一次看见了蔡锦的作品。当时范迪安还是央美史论系一位年轻的老师，看了蔡锦的作品后说：“很好，我来给你写一篇文章吧!”就这样，蔡锦的作品第一次得到了批评家的欣赏与赞许，而这也让当时“不自信”的蔡锦坚定了自己艺术创作风格的决心。后来，蔡锦的作品要在《中国油画》发表，范迪安还特地在那篇文章上做了修改，赞许她的画面的色彩有一种”渗透“的感觉。

　　之后的90年代，蔡锦的作品逐渐引起艺术界诸多权威批评家的关注：高名潞、岛子、栗宪庭、廖雯、林似竹......“那时，只知道要绘画，要表达。现在看来，那几年虽是生活上最不稳定的时期，却是我最重要的作品诞生的时期。”

蔡锦描绘手的素描

《手》，35x30cm 1997年

　　91年从美院毕业后，蔡锦申请到天津美院教书，但是从之前她所在的安徽铁道部的单位调至天津美院，中间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联系。这段时间她呆的环境就变得很不稳定。“一会儿在安徽，一会儿在天津，一会儿在北京。画画不免会受到一些影响，但只要一呆下来，有块地方能摆下画框就会画画，而题材上就是生活中最容易见到的事物。”所以那个时候，蔡锦画了一批“手”的素描写生作品，而这一系列的“手”就是她闲下来，画的自己的手。97年到了美国之后，她还将当时这批素描作品画成了油画。

1991在天津美院教研室，身后是蔡锦在教研室完成的第一幅《美人蕉》作品

　　二十年“美人蕉”

　　蔡锦的第一张《美人蕉》作品是在1991年完成的。那时她刚刚去到天津美院。“记得画第一张《美人蕉》时，我还在天津美院试讲课，就住在学校的教研室，白天那是老师们办公的地方，晚上就是我的宿舍，还有我的工作室。就这样在教学的间隙，完成了我的第一幅《美人蕉》。”

　　为什么要画美人蕉?蔡锦到现在也不能给出非常明确的解释。“还没去美院进修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家乡那些美人蕉，它们会在南方很多小地方肆意地开放，到了冬天，它们的叶子就会枯萎。那种干枯的样子，我特别想画，当时就拍了很多的照片。进修完了之后，一直觉得要画什么东西，想起来一画感觉特别好，然后专门去拍了一些照片，就画到了现在。”

《美人蕉22》，160x150cm 1993年

　　从1991年画的最早的一张《美人蕉》作品，一晃就坚持画了二十年。一个题材持续这么久，绝非一件易事。那些最早看到她这批充满张力的红色画面的批评家们，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生命体的旺盛活力与腐朽败坏的盛衰之间，散发出奇异迷人的靡烂之美，蔡锦的独特艺术嗅觉，即在此间流连沉醉。”

　　但持续画了几年后，蔡锦开始感受到了一些批评的声音。在某些展览上，一些老师和朋友们对于蔡锦还在画《美人蕉》的题材表示了吃惊，并与语重心长地建议她：“你应该换个题材，画点儿别的了!”

　　这让蔡锦感受到了一些焦虑。艺术家在一个题材获得认可之后，转换一个新的题材甚至创作方向，是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情。然而“我感到这照片上的美人蕉比我的画好看多了，对这堆干叶的一种感觉我似乎永远也画不出来。”在她的自述中，她这样写道。

《美人蕉58》190X150cm，1995

1997年在芝加哥展出的在自行车座上的“美人蕉”

　　接近90年代末，蔡锦逐渐将她的《美人蕉》作品扩展到了三维的空间上，与日常生活中的事物相结合。于是出现了在自行车座上的“美人蕉”;在床垫上的“美人蕉”;在皮鞋里的“美人蕉”，甚至在浴缸中的“美人蕉”。而蔡锦并不认为这种延伸是刻意的，对她来说，这些都是自然而然地出现的，触碰到了她的创作神经。

1997年在美国柏克莱大学画廊展出的高跟鞋上创作的“美人蕉”作品

　　比如，在皮鞋里的“美人蕉”作品，是蔡锦97年准备在美国做一个个展时，跟美国的一位艺术家去一家二手店找作品的材料时，无意间发现的。“进去之后，我看到里面有许多的高跟鞋，按照不同的颜色整齐地排列：白的一大排，红的一大排，特别漂亮。于是我突然有了将美人蕉与高跟鞋进行结合的想法，发觉效果还不错。之后便有意识地买高跟鞋进行创作。”

蔡锦的素描作品：梨

　　那纠缠不清的线与无法言说的红

　　早在美院进修时期，蔡锦就在用线上开始呈现出个人的特色。那是一种歪歪扭扭的，纠缠在一起的线团。“我以前画速写的时候，用线是非常确定的，很帅气的那种。而且在抓轮廓上，也是很准确的。后来上了一些课程之后，学会了观察角度上的转变：以前我们画一张画，会先从整体着手，然后再注意局部，但是在观察方法改变了之后，我开始去注意一些细节的东西，和一些微妙的地方。然后从这些点开始去画，慢慢地，用笔也就不像之前那样概括，而是用一些看似柔和的，扭曲的线条。这样画出来的作品，反倒非常轻松、自然，在画面上，也不注重它本身的完整性，往往是起笔前，并不知道这幅画最终会是什么样子。直到它的完成，我和观众是同时看见这个结果的。”

　　当时蔡锦的这种用线方式还被詹建俊开玩笑说到：“蔡锦的画只要拽着一根线就能把一幅画全部拆下来。”

梨子，40x40cm 1993年

　　90年代蔡锦画了一系列梨的作品，便是用的这样的方式。而如今，在蔡锦的抽象作品《风景》系列的画面中，那一团团不明所以的线终于有了由头。

　　蔡锦喜欢红色，对她来说，那是她画面中美人蕉的颜色，也可能是代表着生活中危险，让她不敢靠近的颜色。于是她将那些炙热的色彩全都表现了出来，而在生活中变得不善交际，甚至有些抗拒与外界的交流。

　　1997年，蔡锦去了美国。即使到了那边，蔡锦的艺术视角也没有因为环境的转变而变化。“我跟外界好像是隔开的，不管我人到哪里，门一关，就是自己的世界。在美国是这样，在中国也是这样。”

　　“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是很懒的，这是性格使然。在纽约呆了十年，与外界的交流都不多。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自己的工作室画画，除了中间有两年的时间因为孩子的出生，绘画暂时搁置了，其余的时间大多是在画室度过的。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后悔的，因为去了国外，有那么多的展览，那么多的机会，别人都特别珍惜的去学习，自己在这方面也一同懈怠了。”

《风景》 20X20cm 1997年

　　在画了多年的《美人蕉》之后，让蔡锦在放弃画面中的“美人蕉”这个具体形象时变得有些犹豫不决。在很早之前，蔡锦就已经在尝试抽象的《风景》系列作品，那时，对于这一批缺少了画面焦点，只留下了美人蕉后面的背景的作品，蔡锦没什么信心。

　　“《风景》这个系列的作品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完成的，画美人蕉的时候，是根据照片来画的，但是画面的背景是我自己处理的。在画背景的时候，我觉得很轻松，很随意。于是就想只画背景试试看，但总感觉把美人蕉的形象去掉之后画面显得很单薄。后来画着画着，突然有一天，发现这样的方式画面也是成立的。”

《风景17》150cmX150cm

　　2008年蔡锦第一次在韩国的一家画廊展出了这个系列的作品。“作品拿出去展出之后，大家都很喜欢，觉得很好。就这样，开始了我《风景》这一系列作品的创作。当放弃了具体的形象之后，我发现，绘画对我来说，变得更加自由了，而我也更加投入到其中了”，蔡锦说道。

《风景92》80X80cm，2014.

　　2007年，蔡锦带着女儿回到了国内，边照看女儿，边进行着绘画与教学，依旧交际不多，但生活得很忙碌。不过，女儿今年已经是一名初中生了，因为是美国出生，所以考大学的时候，女儿就要回到美国，去那边上大学。长大的女儿总是会离开母亲身边的，作为单亲母亲的蔡锦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不善交际的蔡锦也许在那时会变得更加孤单，但她说：“幸好，我还有绘画!”

《风景107》250X200cm，2015

　　2015年6月27日，蔡锦拿出了自己最新创作的一批《风景》系列作品在艺·凯旋艺术空间展出。展览现场，她众多学生的到来让她很是激动，但她还是不善言辞，无法表达内心的感动。也许，她只有通过那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条，与她依旧热烈的色彩，才能进行诉说吧。

来源：雅昌艺术网 作者：罗书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