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将结束的4月，两个湖南人被破圈讨论。一个是以“一根筋”的执着精神和对摩托车技术的极致追求著称的张雪，带领中国摩托车品牌在顶级国际赛事中首次夺冠；另一个是用温暖治愈的儿童视角重构民间传说、经典文学与生活日常的绘本画家蔡皋，成为首位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中国插画家。

热爱可以抵挡一切，是生命中的光。

对于刘年和刘云帆父子来说，也是如此。诗歌拯救了父亲，绘画拯救了儿子。

由湖南美术馆、湖南文艺出版社、芙蓉杂志社联合主办的“摩托车与萤火虫花——刘年、刘云帆父子诗画展”在湖南美术馆二楼艺文空间开幕。现场展出了刘云帆的69件绘画作品，并从刘年的诗集中挑选出与之对应的诗作为互文。正如本次策展人、湖南美术馆副馆长孙婵所说，这是一场美术与文学的跨界实验，也是一对父子从彼此拯救到共同成长的真实故事。

一个真实故事和一个疗愈现场

《写给儿子刘云帆》是诗人刘年的成名作，最初是一封写给儿子的遗书。

2019年7月，那时候的他处于人生低谷，困境重重，写诗被朋友们认为是不务正业。在一个雷雨夜，他写下了“突然想到了身后的事，写几句话给儿子。”在很多年以后，刘年才敢说，儿子刘云帆也是他在当时看不到生活希望的原因。孩子在幼时被诊断为大脑语言中枢发育迟缓，且没有好的治疗手段和药物。

刘年曾专职在家里陪伴儿子长大。一首李白的《独坐敬亭山》带读了一百三十六遍，刘云帆还是读不通。刘年以上厕所的名义在厕所擦好了眼泪再继续。在嘲笑中长大，磕磕绊绊上完职高，刘云帆尝试了各种工作均不如意。刘年一边写诗，一边为他筹谋很多。没有人看好这对父子。直到2022年，刘云帆遇到了赏识他信手涂鸦的老师刘徽，从此走上了绘画的道路。

而这场展览的策展人孙婵，在两年前的一个画展现场，听诗人张战讲述了父子俩的故事。她决定亲自去张家界看看。她参加了刘年的年度诗歌晚会，被刘年诗歌中的浓郁情感和悲凉底色深深触动；又走进他们那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房子，刘云帆的画挂满了客厅、厨房、甚至厕所门口，色彩艳丽，生命力爆棚。看到刘云帆的那一刻，孙婵突然想起，早在2019年，她在湘西参加活动时就已经见过他，那时他是一名服务员。这种“后知后觉”的相遇，成为策展的情感基础。

为将他们的作品引入美术馆空间，孙婵选择了诗画互文的路径，展览主题"摩托车与萤火虫花"由此诞生。摩托车是刘年的生活方式，承载着诗人漂泊与自由的灵魂；萤火虫花是刘云帆的创作主题，暗合他“在暗夜中前行，突然被一点光亮照亮”的人生境遇。两个意象既有冲突又有对比：父亲在旷野中奔驰，儿子在暗夜里寻光。

孙婵特意让刘云帆以身边朋友为原型再画几张人像，还请刘年为展览创作了一首关于萤火虫的诗，写的是摩托车与萤火虫的关系。以前刘年骑着摩托车四处放浪，如今因为“萤火虫花”而停驻下来。至于萤火虫花是否真实存在，刘年的回答是：你说有就有了。诗句里的沉重与刘云帆画作中明亮的色彩、温柔的形象形成鲜明对照。

二楼过渡期的艺文空间与这个小而温情的项目相得益彰。为了让空间更有温度，孙婵做了诸多设计：让音乐人老董录诗改编的歌曲循环播放，把刘年的诗集摆在桌上供人翻阅，在空间的中心位置悬挂刘年的手写诗歌卡片，文字特意放得很低，方便各种年龄阶段的人阅读。

展览开幕后，一位观众的视频配文“今年看过的最治愈的艺术展”突然爆火，刘年在下面跟帖互动带动更多关注；“二里半诗群”发起人刘羊组织“三月三湘江诗会”，五十多位诗人创作了以春天为主题的诗歌；机场方面看中了这个项目，正在协商将来在机场展出。甚至有观众当场表示要买刘云帆的画。展览计划展到五一假期后的母亲节，孙婵正在筹划一场小型的亲子互动活动。

“展览开幕之后，一直在持续产生反响、建立连接。每天收到好的反馈，就像加油充电一样。”孙婵没想到反响会如此之大。在她看来，它与去年的“种子派对”中的“熊孩子和伢老子”等项目一脉相承，共同构成“种子系列”——用情感链接公众，用项目讲述故事。展览接近尾声，作为本次策展人，湖南美术馆副馆长孙婵对话雅昌艺术网，讲述本次展览的来龙去脉，以及她在这次策展中的探索与思考。

【对话】

被真情打动的策展动机

雅昌艺术网：您最初接触到刘年、刘云帆父子的故事，是什么促使您决定将其转化为一个展览项目？

孙婵：诗歌让刘年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与光亮，绘画让刘云帆获得了表达自我、融入世界的可能。这并非虚夸或宣传话术，而是切实落实在他们日常生活里的真实轨迹。对整个家庭而言，这意味着动力，也意味着希望。我正是被父子之间的这个故事深深打动。

我一直深信，艺术最动人的本质就是真情，而这份真情又能让大家产生共鸣，于是便有了这场展览，有了这份关于父子、诗意与热爱的呈现。在当下，美术馆需要向外传达的，恰恰是这样一种力量——它关乎艺术的疗愈性，关乎亲情与坚持，也关乎边缘生命被看见的可能。而刘年与刘云帆的诗画作品本身，也具备了与之匹配的艺术品质。

雅昌艺术网：展览举办以来，您收到了哪些反馈？有没有令您意外的观众反应？

孙婵：这个项目收到了很多反馈。展览在社交平台上也得到了很多关注。很多人被父子之间的情感互动所打动。很多业内人士也表示，这是一个很有新意、也很有温度的策划，开创了一种美术馆策展的新样本。

我想表达的是：现在美术馆更多还是从学术出发、从典藏作品出发，面向的群体相对固定，容易让大众产生距离感。而这种小而温情的项目，是对现有体系的一种补充，能够呼应另一部分群体的情感需求。对于美术馆当下与大众的连接、以及形象打造而言，我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尝试，探索如何让美术馆与大众的情感更紧密地结合起来。

从学术梳理到情感呼应

雅昌艺术网：本次展览在您的策展脉络中处于什么位置？

孙婵：湖南美术馆的展览项目向来具有清晰的序列规划，涵盖儿童展、青年展、名家展等不同板块。此次“摩托车与萤火虫花”对外虽以展览形式呈现，本质上却是一个艺术疗愈项目，在馆方定位中归属于公教活动序列。项目的核心在于以诗与画为纽带，链接父子之间的情感与生命经验。

跟以往策展相比，我们以前更多是从学术梳理介入，研究脉络、文献资料，再提炼，以策展叙述的方式呈现，属于学术展览的策展路径。而这一次，我觉得更多的是从学术梳理转向情感呼应，突出诗歌和绘画的互文关系。每个人能从中获得不同的东西。我觉得这更多是从专业艺术向大众情感的一种突破。

形成互文的诗画现场

雅昌艺术网：与其他的展览相比，本次策展的难点在哪里？

孙婵：很多人以为策展只是“把画挂上去”，但实则包括沟通、整合与把关。本次策展的难点在于，如何让诗歌与绘画形成有效对话，并实现二者的有机融合。父亲刘年虽深谙自己的诗与儿子的画，却对展览逻辑和大众传播规律较为陌生。因此，我需要在海量的诗画作品中做出精准选择：既要保证内容的丰富性，又要适配空间特性，还要以视觉叙事点亮空间、串联故事。

与以往以视觉为主、文字为辅的展览不同，本次项目中诗画处于同等重要的位置，且需在三个维度形成互文：一是父子之间的情感交流，二是诗与画的艺术对话，三是展览与观众的情感共鸣。这三重联动最终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叙事整体。

“种子系列”的策展基因

雅昌艺术网：作为“种子派对·童年艺术计划”的新延展，本次展览在理念、形式或受众上与原项目有哪些承继与突破？

孙婵：我最初落地这个项目时，并未明确将其定义为美术馆创新项目，但推进过程中逐渐发现，它延续了去年“种子派对”的核心创作思路。

“种子派对”汇聚了55个优质美育案例，有“你好，城市里的小诗人”以诗歌为亲子情感载体，搭建亲子沟通桥梁；也有“熊孩子和伢老子”聚焦艺术家庭亲子美育，向公众直观展示专业视角下的亲子艺术陪伴模式；还有“你看见我长大了吗？”聚焦孩童成长变化与亲子关系变迁。每个案例都以真实故事为载体，以情感为核心纽带，打造了沉浸式、有温度的儿童美育场景。核心逻辑始终统一：以完整的故事线串联项目内容，围绕儿童成长、家庭温情、亲子情感展开。项目主旨不在于展示艺术技艺，而是聚焦跨越时光的成长对话与亲子情感变化，挖掘成长背后的温情内核，引发大众情感共鸣。

作为省级美术馆，引领、带动区域美育生态发展是我们的核心责任与使命，这也是我们打造种子系列项目的核心初衷。“用情感来链接”的逻辑，贯穿了“种子系列”的始终，也最终成就了“摩托车与萤火虫花”。我们的团队在理念、形式、受众三个维度做出差异化创新，构建起专属的美育体系。项目不刻意追求专业与精致，反而弱化门槛，打破大众对艺术创作的刻板认知，以此启发更多孩子和家长接触艺术，真正实现大众美育启蒙、艺术理念普及的价值。

雅昌艺术网：为什么是“种子”？这个概念有哪些指向性？

孙婵：何平教授在《批评的返场》时提出“作为文学的策展”，让我很受启发。文学策展人是联络者、促成者和分享者，每一种发表、每一次呈现，都如同策展，是把多样的、异质的、鲜活的声音与经验，带入公共空间，让它们相遇、对话、生长 。受此启发，美术馆所有的项目策划，我都会将其想象成一个“种子”，也会对自己进行灵魂三问：为什么要种这颗种子？这颗种子是如何种的？这颗种子种在谁心里了？我希望这些“种子”可以让艺术的故事、诗意的故事，不断生出新的链接，不断绽放新的美好 。

形成互文的诗画现场。小朋友们也很爱读。

以内容为核心的边界拓展

雅昌艺术网：“新大众文艺”是近两年被广泛关注和讨论的概念。您认为美术馆应该如何定位自己的“大众性”？

孙婵：我认为，“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在于贴近大众、反映大众、链接大众情感。我们要做的，是打破一定的专业壁垒，让更多人能够共情。同时，让大众参与创作和互动，成为主体。美术馆应该成为一个有温度的公共空间。这也呼应了当下对美术馆定位的讨论。作为一个公共平台，精英化的表达固然重要，但普通人的生活日常和情感表达同样不可或缺。关键在于二者兼顾：既保持学术品质，又能反映人文精神。具体而言，音乐会、影展、分享会、公益活动等形式，都可以成为美术馆链接更多资源的切入点。

雅昌艺术网：跨界是当前美术馆行业正在积极探索的方向，既有艺术形式的跨界，也有与社会机构的跨界合作。结合这次实践以及湖南美术馆以往实践，想请您分享几点经验和感受。

孙婵：湖南美术馆这几年在跨界方面进行了诸多尝试，核心是让美术馆“走出去”，拓展边界。比如将流动美术馆延伸至地铁空间，让通勤人群在日常中接触儿童诗画作品，“被四号线治愈”的分享在社交平台上引发了广泛讨论。这类跨界还涵盖诗歌、音乐、电影等，依托文联平台可整合各协会资源。目前正在探索舞蹈艺术进入美术馆。有一点需要明确的是，跨界不是目的，内容的核心价值才是根本。

同时，与社会机构的合作中，美术馆应当占据主导地位。在“如此漫长·如此浓郁——黄永玉新作展”展出期间，岳麓区文化馆和我们一起举办了惠民音乐会，乐团围绕黄永玉画作创作的专题曲目，让艺术家的家属深受感动。此次展览与湖南文艺出版社、芙蓉杂志社合作，充分发挥各自优势的同时，湖南美术馆的策展和主导也起到了积极作用。美术馆提供的不仅仅只是空间，而是内容生产与价值转化的平台。跨界本质上是美术馆突破物理边界、与其他平台整合内容的过程。

雅昌艺术网：谢谢！

作者：江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