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是精神的一种存在方式。置身于当今多元开放的创作语境，人们总是期望通过画家的作品本身，去感受他的创作心态和价值观念，还原出他的审美理想和精神追求。在邱瑞敏的油画作品中，我们看到了他对于时代性艺术精神的坚守，也强烈感受到他对海派油画具有创新意义的开拓。邱瑞敏祖籍福建，但长期生活、工作在上海。他早年就读的上海美专，尽管在教育机制上与成立于1912年的老上海美专并无直接的联系，但在海派艺术精神上则是一脉相承的。海派艺术那种多元并举、兼容并蓄，以积极主动的姿态向外接纳八方来风的艺术精神，那种在创新的大原则下，积极汲取世界各种艺术思潮的资源，不断为艺术注入新的绘画因素的创作观念，深刻地影响了邱瑞敏的艺术创作实践，正是在对这样的艺术精神和创作观念的传承和开拓中，他不断创作出凸显自己理想情怀和审美情致的作品，建构起他个性化的绘画语言体系。

　　邱瑞敏早期的油画创作，以学院派的深厚功底，准确的造型，完整的油画关系，以及对艺术的诚挚感情，使他具备了驾驭创作大型作品的能力，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期，创作了《海的召唤》、《祖国大地，山花烂漫》、《战火青春》等许多主题性作品。他在作品中把握住能够调动自己创作激情的契机，以一种理想主义的情怀来表现火热的现实生活，保持着高涨的创作热情和真诚的创作动机。而他创作的切入点，则总是努力坚持画家主体的情感体验来净化现实，强化个人内心的主观世界，摒弃矫饰虚假的现实主义和夸张造作的情感，在对技法追求的同时更关注对感情力度的投入和对真实的表现。这是他性格和气质所使然，也是他长期以来对艺术精神的坚守。这些主题作品虽然比较注重绘画的文学性和叙事性，但在绘画语言上则表现出鲜明的创新意识，更加强调色调和线条对于画面的表现力度，关注提高色彩的纯度和饱和度。在表现手法上没有当时习见的简单地将西方油画的写实与中国民间绘画因素拼凑出“民族化”的机械化倾向。相反，邱瑞敏将这些作品作为他探索新的绘画语言的实践机会，自觉地用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念对当时仍然盛行的苏式现实主义油画进行改造，既对作品题材所规定的场景倾注他从未或缺的热情和真诚，同时又不失时机地进行着自己对油画语言的创新探索和追求。

　　

　　高原小屋 45x36cm 布上油画 1994

　　

　　街景 65x72cm 1993

　　

　　威尼斯水域 1996年 65X53cm

　　

　　威尼斯小巷 53x65cm 1995

　　对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时间会改变他思考和观察事物的方式，感觉也会随之发生变化，绘画语言和艺术风格同样会通过自身的创作实践不断适应新的时代精神而改变。以“八五美术新潮”为标志的现代美术运动，为中国艺术家们提供了这种变化的最大可能性，也使像邱瑞敏这样的已经卓有建树的成熟艺术家面临新的挑战。很多与他有着相同艺术经历的画家，把建国以来占主导地位的苏联学院派转换为法国十九世纪新古典主义的精细画风;或者是以乡土风情为主题，转向带有自然主义倾向的乡土现实主义;抑或是折衷于现代主义和写实主义，形成超现实主义的风格。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只是邱瑞敏没有走这样的道路。他既不想去满足社会对于精湛逼真的绘画技巧的视觉期待，也不想过大的偏离自己原已形成的审美趣味，而是更着力于在作品的精神指向上朝写意性、表现性、抒情性和中国传统审美意象靠拢，建构起契合自己艺术气质和审美旨趣的绘画语言风格。

　　艺术首先是一种表现的方式。一件有价值的艺术作品之所以具有生命力，是因为其中融入了画家自身的精神追求和内心感受，从而用自己的生命体验来表现自然的魂魄。在邱瑞敏近年来的作品中所体现的，是一种具有当代性精神品质在表现性写实中所感受的真实，是通过自身的体验，从物象中提取最触动人心的情感所感受的真实。这些作品通过书写性的线条，删繁就简的构成，夸张的色彩和突出主体的图式等绘画语言形式，实现对客观物象的主观把握，在主体精神与想象能力上超越客观的形似，展现出一种被感觉的、在精神层面上的真实。通过这些作品，可以明显感觉到从审美意象入手，融合了表现主义的绘画语汇。这是他在写实主义绘画的基础上所寻找的表现主义的经验语言，与此同时也吸收了当代视觉经验。写实主义在艺术上注重体验，表现主义则更强调主观情感的表现和抒发，但写实主义从来不排斥表现主义，表现主义也不一概否定体验，两者尽管有显著区别，但也能达到兼容并蓄，融会贯通。其实我们在邱瑞敏早期的写实风格作品中，已能看到一种表现性风格的倾向。近年来在从写实向写意的转换中，他充分发挥了在自己在写实油画上的优势，进而在主体意识上深入对表现形式的追求和审美情感的自我抒发，强调自身的主观感受和能动作用。因此，他的这种转换当可视为他在当代性艺术精神支撑下所做出的自为选择，是他绘画风格自律发展的必然结果。

　　

　　赶集 166x40.5cm 2011

　　

　　画室 100x120cm 2012 布上油画 邱瑞敏

　　

　　少女肖像 2004年 72X60cm 布面油画

　　

　　头像 40cmx50cm 2011 布上油画 邱瑞敏

　　邱瑞敏作品中的写意性和表现性，是以他在艺术上毫不造作的真诚和对生活深刻而独特感悟的基础上，从现实返回内心，与一种隐藏着的视觉心理暗示相呼应，兼具中国传统文人精神和现代意识，从而形成了一种独辟蹊径、自成一家的创造性的综合绘画语言。在这些作品中对画面的控制更多的是整体的把握，对细节通常不作深入的刻画，自然色彩被高度概括、超然物外。画面由高度概括的表现性造型、极具情绪化的笔触和浓郁凝重的色彩组成，形成的强烈的视觉表现，让人体会到他在创作时情感得以淋漓尽致、无拘无束的释放和宣泄，心灵受到熨贴温柔的安抚的状态，以及在这种语言形式背后所蕴藏的生命状态和情感方式。他的色彩多为单纯饱和的颜色，通过色块的并置和对比，组成绚丽高调和谐的交响。透视关系也更多的依靠色彩的布阵变化来达到，使画面异常热烈生动，与他以前的精致、圆熟和细腻相比，显得更潇洒，更自由，也更拙重老辣，因此使他能更直接地表现出真实的情感和个性。艺术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不在于精妙的功夫。绘画风格史上有巧拙二体，巧固不易而拙则更难。邱瑞敏的油画风格在由写实转向写意过程中由巧变拙，进而成为如今的大巧若拙，把物象本质的美深藏在朴实无华、拙重简约的形式之中，成为他绘画语言的鲜明特征。他的这种大巧若拙的形式语言，主要是通过他富有个性化的书写性来体现的，这是一种可称之为“有力量的、被强化的书写形式”。这种书写形式，看似随意为之实则自有章法，是以内在需要为依据的激情迸发，是将写意性的语言转化为直接的诗性语言，在这种由遒劲结实、浑然一体的简率书写所形成的笔触肌理中，蕴蓄着深邃的审美旨趣，使人感受到一种外表质朴而内涵丰茂的气质，一种成熟而鲜活的生命力的饱满。

　　邱瑞敏始终处于一种充满激情的动态的创作状态之中，近年来，他的作品样式多以风景画为主，这可以视为他创作语境和审美意境在创作形态上的延伸和开拓，他的风景油画或许也最能体现他的写意性、表现性的绘画风格和意象审美的旨趣。在《威尼斯小巷》、《意大利小镇》、《法国郊外》、《写意江南》、《山村静悄悄》和《村落》等等许多作品中，他挥洒自如、率性飞动地在画面上出现他“有力量的、被强化的书写形式”的笔触和迹象，成为他油画作品的写意性和审美意象得以实现的表现性语言的中介。他以此抒发明朗、宽阔的意兴，营造充满诗意的境界。笔触和迹象的作用已不再是帮助形的释读，而是淡化形的具体性，渲染出他对大自然的感悟。这是他在油画创作过程中主观性高扬的成功。他的这些作品，尽管大多是在对景写生中完成，但却并不拘泥于透视、明暗、色彩的客观真实性，而是更注重自己的感觉，并且由此出发去追求他心中的大自然，自有他的独特高妙之处。他在国外旅次所截取的景物，常以结构严实的建筑物为主，诸如威尼斯圣马可教堂、荷兰街道连体屋宇、巴黎圣母院墙体等，正可适合他放笔厚抹作丰富酣畅的抒写;而面对江南水乡的潋滟波光、农居村舍的青瓦粉墙、坡前屋后的树林草丛，他也无不选择最契合发挥自己个性化风格语言的构图，多取正面大面积的空间块面构成，以厚重结实大器不凡的笔触涂抹，而不作轻灵柔润的渲染。他不断地尝试着变换角度，对大自然进行多方位、多层次的观照和剖析，针对性地对物象作出审美判断，来决定自己的取舍和选择，表现自己对于物象的个性体验。他的风景油画，并不斤斤于特定时空下结构和空间的常态表象。他的视角，更多的是关注如何突出物象的内在的和谐，以及显现客体的质感和分量。在他笔下的，是一种神似的、精神化的大自然，是与大自然平行的另一个世界，一个新的生命境界。

　　

　　村落 50x60cm 2010 布上油画 邱瑞敏

　　

　　法国郊外 46x38cm 2008

　　

　　生生不息 150x160 布上油画 2004

　　

　　威尼斯小舟 36x28cm 2005

　　

　　写意江南 50x60cm 2004 布上油画 邱瑞敏

　　邱瑞敏的油画作品从对现实的真实表现和揭示中，显示了他鲜明的当代性艺术精神和审美情怀。他在不断使作品获得形式创新、建立个人化绘画语言体系的同时，更加注重于作为一个画家回到个体存在的自身，展示一种饱满活跃的自我状态。作为始终前突在当代艺术语境下的海派油画的代表画家，邱瑞敏不断以新的艺术精神高度，融入当代审美情境，在他的创造性思维的创作实践中，重新整合出一种海派油画的新形态。由此，也奠定了他在海派及中国油画艺术坐标上的重要位置。

　　2013年8月于上海

作者：龚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