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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朋阿勒泰写生记(壬辰年春节)

​从北京到乌鲁木齐(2014年1月24日)

  今天是春节出行阿勒泰的第一天。我们先要从北京飞到乌鲁木齐,然后从乌鲁木齐转机去阿勒泰。

  八点半的飞机,闹钟在预定的六点钟响起来了。

  我先起来洗澡,昨晚热手护肾,睡得大汗淋漓。

  老头的闹铃比我晚响十分钟,在我洗澡的时候他也起来了。

  我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跟他一起搭过飞机。但他说原来从重庆到杭州时一起搭过,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到机场,然后经历了最严格的安检。相机、手机、电脑都要从包里取出来单独放在篮筐里。每个人的外套也要脱下来,只穿贴身毛衣。小包也要单独放,不能与大包混在一起。

  过第一道安检时,女安检员拿了一块白板在我身上晃了晃,然后把我送到第二个安检员那里,跟她说“这个人的鞋子要脱下来”。我快速扫视了一下其他人的鞋子,发现凡是靴子,或者稍有鞋帮的都要特别安检。第二个安检员把我带到一把椅子上,脱下我的鞋,放在篮子里重新安检一遍。

  我后面是个维族大叔,肚子好大,好尖,好挺。屁股也很挺。如果他再瘦40斤,应该是个体型不错的男人。他被男安检员细致地检查了几遍,然后像我一样被要求脱鞋子。

  安检员又从维族大叔的包里检出一瓶纯净水。大叔很主动地说:“我喝给你看,没问题的!”帅气的安检男笑容温暖地说:“不好意思!”

  维族大叔叹了口气,“唉!麻烦的麻烦,我渴了!”

  整个安检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接下来找C61号登机口。从安检口到C61登机口,估计有一站路,走了好久,这是我们到目前为止走过的最长的登机口路。不过我们的心情是愉快的,老头笑眯眯地说:“你看你包都没有放好。”我立即大赞他:“你今天表现好棒呃!说话态度可好了!”他被我赞得不好意思了。

  找到登机口还要上摆渡车。摆渡车的驾驶室好大!飞机驾驶舱也不过这么大了。车拉着我们过了好多个地下通道,在广阔的机场上穿行,我们感觉又回到市里了。唉,去乌鲁木齐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终于登机了,我们的坐位不在一起,因为刚才办登机牌时是分两次办的。老头说他的座位就在我后面,可是后来我去洗手间时,来去都没有看到他。我就专拣歪脖子睡大觉的人看,因为他一上飞机就处于昏迷状态,一直要睡到下飞机,可是还是没有找到。

  我出门时带了两本小书,一本是《板桥杂记》,二是《闲情偶记》。这两本书买了两个月了,却还没有机会读。我原本是想在空闲时间慢慢读,温习一下读古文的感受。但一直忙得没有空闲,所以书也一直闲着,到今天才有机会光顾它们。

  我一直以为《板桥杂记》是郑板桥写的,今天读来发现不是他,而是明末清初的余怀。“板桥”是金陵的一个地名,此地汇聚了古都南京的风流才子和名姬艳妓。余怀是明朝旧人,《板桥杂记》就是记事怀古,凭吊先朝。

  《板桥杂记》每则文字不多,但语简意丰,文采雅丽,值得一读,但偶有故事却又触目惊心。在上卷“雅游”中记了一则“发象房,配象奴”,讲的是历史上靖难之师攻入南京后,明成祖朱棣大杀忠于建文帝的忠臣,将许多大臣妻女、奴婢发配到象房为奴之事。明朝象房是最低贱的地方,养象奴是地位最低下的奴隶。许多名门闺秀备受凌辱,一些人则不堪忍受而自杀。录一首烈女自沉前写的诗:

  不忍将身配象奴,手提麦饭祭亡夫。今朝武定桥头死,要使清风满帝都!

  一些人则被发配教坊,这就是为什么明朝初期教坊突然兴盛的一个原因。

  读了几则短文,突然觉得明清散文兴盛的背后,其实是一部沉痛的家国兴衰史。不过,杜甫就说过,“文章赠命达”,韩愈也说“物不得其平则鸣”。好文章都是由特殊的生命体验沉淀出来的。这样想来,还是绘画好,尤其是山水画,避世忘俗,平淡天真。

  从北京到乌鲁木齐要飞四个多小时,等我们到达柴窝堡机场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天上飘着细细的雪花,地上一层薄薄的白雪。在落地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张勇小记(1月25日)

  从乌鲁木齐到阿勒泰有三百多公里路程,这样的距离在内地来说几乎可以跨省了,但在新疆,算是门户相望。

  阿勒泰位于新疆最北端,西北与哈萨克斯坦、俄罗斯相连,东北与蒙古国接壤,边境线长一千多公里,有哈萨克、汉族、回族、维吾尔族、蒙古族等少数民族。

  地图上的阿勒泰像一只面朝西方的小象。象额头是哈巴河县,像耳朵是布尔津县,象嘴巴是吉木乃县,象腿前腿是福海县,象后腿是富蕴县,象尾巴是青河县,象脖子则是阿勒泰地区行署的中心——阿勒泰市。

  我们的第一站就是象脖子阿勒泰市,我们的目的地则是位象额头哈巴河县的白哈巴,和位于象脖子布尔津县的禾木以及喀纳斯。

  在这飞雪的严寒冬季来到阿勒泰,的确是有点逆天而行,因为这个时候的阿勒泰是北疆最冷的时候,据说耳朵都有可能冻掉。另外,据说冬天的北疆会有黑熊袭击人,凡是遇到黑熊,必定命丧熊掌,这听来让人毛骨耸然。

  但是建朋对禾木和白哈巴十分向往。白哈巴没有去过,禾木则匆匆待了一天,都是因为学校有事而临时被召唤回去。我对这两个地方也心驰神往,这种向往多半是来自建朋充满激情的描述,所以便趁着假期一起来了。

  飞机上的时间很短,来不及打个盹就到了象脖子阿勒泰市,前来机场接我们的是张勇和汤鹏飞。

  张勇和汤鹏飞是内地人迁居北疆的两位代表,在他们身上既可看到他们不同于当地少数民族不一样的一面,也可以看到被深深同化的一面。

  张勇是四川人,1970年代出生,对新疆有一种神秘的感觉,西南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后背着包包只身一人来到传说中的新疆。他直接找了新疆美协邓维东主席,那时他还是新疆师范大学美术系的系主任。邓主席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在西师进修过。当他看到拿着西师前美术系主任傅易本先生介绍信的张勇时,很是错愕!

  邓主席开始想办法帮他找工作,但是一直不顺利。有一回,清河县的一个领导来找邓主席,邓主席就赶紧帮张勇打听工作信息。没想到这位清河县领导当即拍板,让张勇去清河县单任中学美术教师。就这样,一个英俊单纯的小伙子从此就献身北疆象尾巴的清河县。

  张勇这一去就是十多年,杳无音讯。邓主席却经常挂念着这个小伙子,内心有些愧疚,毕竟清河属边关,来一趟乌鲁木齐都不容易,就更别说回老家四川了。

  然后是,有一天,张勇又神奇地出现在邓主席面前,说是想要改变自己的状况,想好好画画。当时的邓主席已经由原来的邓主任升为美术学院的院长,他对张勇的再现不减于第一次的错愕。不过,这种方式真的很新疆。

  接下来,张勇就开始了继续学习和调动工作的行动。他先是再回西师跟随美术学院院长陈航先生学山水,然后在回内地与继续留在新疆之间徘徊。他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清河还有他的妻儿。他妻子是在生长在清河的汉族人,在她的世界里,家和根都是清河,她不愿意离开父母和家乡。

  经过很多周折,张勇还是回到清河了。但是原来的中学竟不要他了,领导认为他没有好好教学。张通被廹去了乡下小学,仍然是担任美术老师。那段时间恐怕是张勇一辈子最绝望的时候。但是不久他就有了彻底离开乡村的机会。他遇到了对美术和书法非常热爱的曹工,之后,他就调往阿勒泰市群艺馆,负责相关的美术活动,妻子也一并调入阿勒泰日报社,可谓皆大欢喜。

汤鹏飞小记(1月25日)

  汤鹏飞是河南人,出生于1960年代。也是青年时期来到北疆的,是移居新疆的内地人中有独特贡献的人。

  汤鹏飞最初来到北疆时,并不是想移居新疆,而是想在这里赚钱。他的目标很明确,也做过很多种尝试。他做得最久的第一件事是制作不锈钢器件,包括窗户、栏杆、家庭用品等。但是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做不锈钢雕像,很多雕像都是他亲自设计的,他认为那是他的作品,是比赚钱更有趣的事。

  汤鹏飞对美术的热爱是与生俱来的,加之他的祖父家底富厚,多有收藏,父亲又是手工艺人,汤鹏飞自小就有美术环境,长大后又时常做些与朴素艺术有关的事,因此,美术就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在他的心灵深处。

  汤鹏飞的不锈钢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一个人没法兼顾所有的事,于是将河南老家的亲戚朋友慢慢招呼过去帮助。这样一来,就开了移民的头,到目前为止,他的直系亲属基本都定居在阿勒泰了。

  汤鹏飞做的第二件大事是可以记入阿勒泰地方志的。

  不锈钢事业遇阻后,汤鹏飞曾经萌生过回到河南老家的想法,他还认真考察了老家的生意环境,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太适应河南老家了,他还是喜欢北疆更为广阔的天空和更为纯朴的民风。

  汤鹏飞回到北疆了,他开始了一个全新的生意——建筑构件。

  对建筑构件的制作应该说最根本的还是源于他赚钱的目的,他是商人。但建筑构件同时也是建筑艺术的一部分,他有机会将两者结合起来做。

  一般情况下,做建筑构件的老板会请设计师来作图,他们只负责谈生意和制作。但汤鹏飞不是,他是自学3DMax。他认为只有自己懂得3DMax,他才能随心所欲地设计构件。就这样,已经四十多岁的汤鹏飞开始了新的学习。3DMax很难学,但他学会了,而且技术比许多本科生强多了。

  自从掌握了3DMax,汤鹏飞觉得新疆的很多建筑构件都不够美。他想着新疆不同于内地,尤其是北疆,更是具有北欧风格,于是他决定去国外旅行。

  汤鹏飞游历了欧洲许多国家,拍了许多建筑照片。回到北疆后,汤鹏飞开始设计适合北疆风格的建筑构件,并取得了非凡的业绩。

  在前不久看到的一则微信上,说中国有九个最美丽的小县城,其中布尔津县位列其中。

  布尔津位于象耳朵,辖区内有著名的喀纳斯和禾木。凡是不坐飞机前往喀纳斯的游客必经布尔津县城。若是在以前,我倒没什么理由建议大家途经布尔津县城。但是自从汤鹏飞布置过一翻后,我强烈建议凡是到北疆的游客一定要去看看布尔津县。

  在汤鹏飞的改造下,简陋朴素的布尔津小县城变得象童话世界一样美丽,蓝色的天幕拥盖着色彩缤纷的欧式小洋楼,令人仿佛置身北欧的小城里。

  布尔津的美丽被众人所传诵,但汤鹏飞却并不为很多人所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内心应该是很快乐的,因为布尔津就是他的一件巨大的艺术品。

  汤鹏飞最爱还是绘画。他跟张勇的结识也是因为绘画。他画山水,也画花卉。但画得不多,因此手还不够熟。他是从张勇那里听说建朋的,他希望能跟我们一起去写生。

  汤鹏飞将我们安排在阿勒泰市郊的金都酒店,据说这是阿勒泰最好的酒店之一,原来是民营的,后来收归公有。酒店内部设施可比北京市里的四星左右,但细致处和服务还不够到位。酒店价格是588,而且没有会员价之类的,这个价格在边疆城市来说是不便宜的。

  办理入住手续时,汤鹏飞盛情相待,要尽东道主之谊。我们推辞不过,就让他来办理。但实际上,这不是我们所愿意的,我们希望尽量不麻烦朋友,尤其是在钱的方面。所以在离店那天,建朋提前下去自己结帐。

  我们在阿勒泰市里要逗留几天,一是因为张勇还要上几天课,要到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才放假;二是建朋的博士论文写的是新疆的书画传播,他想顺便收集一些博士论文材料。

初访喀纳斯书画院(1月25日)

  酒店安顿好了之后,汤鹏飞请我们在酒店吃了饭,张勇的妻子也来了,她明天要返回清河老家看望父母。

  饭后我们在房间休息了一会,大约5点左右,张勇电话来说汤鹏飞的车在酒店下等我们去喀纳斯书画院。

  这个时间点在北京来说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但在阿勒泰却才3点。

  喀纳斯书画院是一个民间画院,它与阿勒泰美协一样,有着官方的名称,却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官方部门。

  喀纳斯书画院是由一个与书画没有关系的人赞助的,他就是阿山林业局的曹贵定总工程师,大家都亲切地叫他曹工。

  阿山林业局虽然是一个地方林业局,但却直接隶属于于自治区。它那漫长的森林带基本都在国境线上,里面生活着许多珍稀动植物。

  曹工不写字也不画画,他爱好的是摄影。但他有一大堆爱好书画的朋友,闲时都打成一片。这些书画朋友有满腔的热情玩书画,却没有地方可以互相交流。曹工就托朋友在阿勒泰日报社的楼下找了几个大房间作为活动场地,这样一来,这群朋友就有了展厅和雅室。

  我们到达喀纳斯书画院时,那里正在展出油画迎新展。在油画作者名字中,建朋惊喜地发现了他的几个学生,他很兴奋,恨不得马上能见到他们。他给新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的少数民族老师打电话,询问那些学生的情况,拿到了他们的电话。他立即给他们打电话,约好见面的时间。

  雅集室里有几位不相识地人在闲聊,张勇一一介绍:一位是阿勒泰政法委的王志明科长,一位是地委吴广平科长,他们都是书法爱好者。还有一位是姓罗的企业家,主要是做室内设计装修。

  寒喧过后,王志明科长和罗企业家下围棋。张勇斟茶,吴广平科长则向我们介绍阿勒的地理、自然、矿产、人文。他对阿勒泰十分熟悉,原来他以前是做秘书,专门接待外来人员的。(吴广平另有录音)

  听完吴广平的讲解后,我们参观了喀纳斯书画院。竟然发现画院里陈列的阿勒泰日报文化副刊长期刊载了当地的书画活动,这令我们很惊讶,也很高兴,因为那正是建朋博士论文所需要的。我们将每期报纸上的书画内容拍了下来。但据说这不是全部的,因而约好了下次专门去日报社拍资料。

  晚上汤鹏飞在金都酒店设宴为我们接风洗尘,同时宴请新结交的朋友。汤鹏飞虽然爱好书画,自己也常写写画画,但与阿勒泰地区的书画家几乎没有交往,这次因为我们而与他们牵上线了,所以十分高兴。

  晚宴大家聊得很开心,互相之间有了更多的了解。但可惜重要的几个人还没有到,一个是曹工、一个是阿勒泰日报社的杨书记,还有一位是阿勒泰日报社的竺金圣社长。罗企业家说难得这么高兴,第二天晚上由他作东来请我们和今天没有到的几个重要人物。

初会曹工(2014年1月26日)

  第二天,大概十一点钟时(新疆时间九点),张勇来电话,要我们同去林业局拜访曹工。

  林业局在郊区,我们打了车过去,积雪在车轮下哔哔啵啵地响了一路。

  曹工正在办公室。虽然我们对他已经有些了解,但见面还是第一次,他那古胴色的肌肤显示出他十分充足与丰富的野外生活经历,这让我对他充满了神秘的好奇感。

  曹工对我们这些来自偏远北京的朋友非常友好,对我们的好奇与疑问一一耐心解答。他跟我们详细讲解了阿尔泰山上的地形、树种、鸟类、花卉等等,让我们大开眼界。

  曹工对他的那片森林很有感情,对森林里的一切生物都很爱护。他加入了摄影团队,观察鸟和其他动物。见我们对这些很有兴趣,也将我们介绍进入了阿勒泰爱鸟群,还给我们拷了许多图片。

  中午曹工有事,我们约了晚上再见。

  郊区打不上车,我们在阳光普照下的雪地里等侯公交车,感觉这里的时间真的好悠闲。

  回到市里后,我们三个人吃了牛肉面,然后分手回酒店。

  酒店离餐馆不远,但走不快,因为地上全结了冰,很滑,只能慢慢走。我过马路时就不小心摔了个仰面朝天。建朋赶紧把我从地上拣起来,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晚上还是与阿勒泰的新朋友们聚会。

  前一天晚上缺的人全到齐了,建朋与他们聊得很愉快。

  饭间曹工和《阿勒泰日报》社的杨书记就画家要不是做宣传进行了长时间的论争,杨书记认为一定要宣传,曹工认为不需要宣传,好东西一定会自然就成功。两人借着小酒争论了半天,谁也没有说服谁。

  《阿勒泰日报》社的竺社长是阿勒泰地区少有的篆刻家,篆风很古朴。他苦于阿勒泰会篆刻的人不多,没人与他交流,建朋就建议他与内地人交流,也准备将他引荐给张如元和林剑丹老师。

  晚宴快结束时,杨书记、曹工、罗企业家先离开了,留下我们继续讨论如何做好阿勒泰地区的书画。

  言谈中,吴广平科长和王志明科长的话给了我们很多启发。他们说今年阿勒泰的主题是“平安阿勒泰”,这让我们联想到这么多年在新疆的感受。新疆这几年有些小变动,对于我们这些对新疆有深厚感情的人来说,是不愿意看到的。我们希望新疆平安、富裕,继续美丽。我们也一直在创作中表达这样的意愿,可是主题总是若隐若现,找不到非常恰当的词语来表达。而“平安阿勒泰”则一语中的。建朋是最高兴的,因为这正中他的愿意。

布尔津的流浪猫(2014年1月28日)

  今天计划从阿勒泰去白哈巴或者禾木。

  早上按北京时间起床后,我整理了一会《阿勒泰日报》上的资料,建朋画了会画。

  吃过早餐后,就收拾东西,准备结帐,等待汤鹏飞。

  第一站是从阿勒泰去布尔津。

  昨夜下了大雪,路上积雪很多,有一段还有很多雾,大家开始担心从布尔津能否直接去白哈巴或者禾木。

  到达布尔津时,汤鹏飞联系的车主说路上不好走,昨夜雪崩,去禾木的路已经被封断了。但已经在铲雪,但具体什么时候通车,目前还不清楚,只能再等一会儿。

  在布尔津等待是一件非常令人难受的事,建朋是个急性子,不愿意在市里面等。

  汤鹏飞建议去一趟五彩湾。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五彩湾,但是雪已经覆盖了五彩湾,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门和通道口都锁上了,或者加了封条。

  一个老头来应门,我们说想要去看看,他先是说不能进去,现在不接待游客。我们说只是看看,不需要接待。可是他说有监控,他不能随便放人进去。过一会儿说可以进去,但要收与夏天同样的门票。我们想雪已经覆盖了,五彩湾看不出什么,就在外面走了一会,准备离开。

  正在我们准备离开时,突然窜了出来一只小猫,围着我们转。

  汤鹏飞看到小猫很惊喜,想要带走它,原来“动物控”是不分年龄的,哈哈~

  建朋也是个“动物控”,看到小猫就“喵”起来,还怂恿汤鹏飞带走它。

  尽管我和张勇都不大愿意,但看他们俩那欲罢不休的可怜样子,我们就大方地成全了他们。

  小猫上车后,我们给它吃了一点东西,小家伙也很享受这种随便跟人跑的乐趣。

  但是开出五十米左右后,我突然想到,如果真要带走它,又没法好好待它的话,它就可能从此成为流浪猫了!

  我大叫一声,让汤鹏飞停车,还是建议他们放回小猫。

  两个“动物控”商量了一下,停下车,开了车门,让小猫跳下去。

  小猫在车里转了两圈,犹豫了一下就跳下去了。

  我们关了车门,一脚油门踩了二十几米,再回头看看,那小猫直着腰坐在原地看着我们。汤鹏飞不忍心了,他停下车,建朋打开车门,向小猫“喵”了几声,小猫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唉,天意,走吧!我们毫不犹豫地大加油门往前开。

  在这只小猫面前,建朋很快变种了。他的一双手像猫爪子一样到处翻东西,根据感觉从包里给小猫掏吃的,嘴里还叨叨不断地和猫说话。

  建朋说得给猫取个名字,他想了想,说那就叫“汤姆”吧。因为这是汤鹏飞先主张要带回来的,就跟他姓。另外,建朋百看不厌的《猫和老鼠》中那只脾气暴燥和愚蠢的猫就叫汤姆。

  汤姆吃饱了后就在后窗找个地方晒太阳,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个新客。

  我是不敢养小动物的,因为我不熟悉小动物的习性,怕养不好。另外,我不喜欢有毛的动物,春天时,动物脱毛会让家里感觉很不舒服。所以我看汤姆时一直是旁观的态度,对它会不会全程都跟着我们持怀疑态度。

  回到布尔津时,有电话说通车了,我们可以往喀纳斯走了。这个消息令我们很振奋,于是忙着转运行李。可就在这个当口,汤姆趁我们忙乱时跳下了车,一路狂奔。我大叫一声追了出去。汤姆在一排车底下跟我捉迷藏。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逮到它。

  当我将汤姆押回新换的车时,被新来的哈萨克司机拒绝了,他不喜欢猫,坚持不让在车上带猫。我们考虑到民族的习俗,只好很不情愿地让小猫下了车。

  我原以为小猫会像之前那样坐在地上不走的,实际上却是,小猫迈着轻快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两只“动物控”说:“它本来就是布尔津的一只流浪猫,它只不过搭了别人的顺风车去五彩湾遛了一圈,现在我们又把它带回来了。”

路过童话世界——冲乎尔乡(2014年1月28日)

  我们前方的目的的是禾木,但我们晚上到达的地方却未必是禾木,而可能是喀纳斯。分岔路口叫石头房子,因为那里有一座石头建的房子。继续前行是前往喀纳斯的路,而往右拐进山沟里的则是通往禾木的路,

  到底是禾木,还是喀纳斯,这得由雪的厚度来决定。

  如果我们的越野车能够穿越前往禾木的积雪,那么我们就往右拐下山,直接去禾木。如果不能够,我们就在继续前行,改去喀纳斯。

  建朋是非常想去禾木的,他曾经两次到过那个地方,但每次都被学校匆匆招回。

  车子刚刚开出布尔津时,我对那片风景还是有印象的,因为2011年时建朋带我和休休去过喀纳斯。但是越往前走,我越担心,因为前方不久就要翻过一座十分陡峭的大山。当年雪化了开过去时我都有些害怕,更何况眼下大雪封山!

  可是年轻的哈萨克司机一点也不担心,他一路上都精力充沛地哼着小曲,还不断地用哈萨克语跟他的同伴聊天。

  从布尔津前往石头房子的路上,眼力所及之处全是雪,天际与雪峰之间留出一道诡异的白,让人看了有点害怕。但三菱越野车的四轮驱动非常有力量,司机也是个老道的年轻人,所以一路还算顺利。

  车里的温度还比较合适,不是很冷,但两只脚却已经冰冻得心都痛了。

  建朋、张勇和汤鹏飞一直处于交替昏睡的状态,他们对北疆的雪景见惯了,不像我揣着满脑袋的新奇,瞪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不知道开了多少时间,睡着的建朋突然间大声说:“嘿!冲呼尔,我们到冲呼尔了!”

  冲乎尔乡我有印象,我上回路过时,曾从这里一对老年夫妇的地摊上买了一条项链,这条项链是由许多碎石串起来的手链,十块钱。我原来只当它是石头,后来才知道它是由金丝玉边角料做成的。

  建朋对冲乎尔乡非常熟悉,他的一张大画就取自这里。

  冲乎尔是哈萨克语,意思是“盆地”。它与禾木一样,都是布尔津县的一个镇。这里的居民大多数是哈萨克人,清彻的布尔津河将他们团聚在它的周围。

  建朋的精神突然变得很好,在车盘下山时,他叮嘱司机开慢一点。他一边不断地按快门,一边说:“太棒了!太棒了!”

  我并不觉得这里的景色有多美,只是觉得经过漫长的雪山后见到了小村庄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建朋就不同了,他曾经在这里画过一张大画,对全景构图把握得比较清晰,但对那些树还不是很了解。这次有机会补上这个弱处,当然很开心了。而且下山的路是盘旋的,他可以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全景,很快又可以出新作。

  当车子驶进村子里唯一的一条大道时,我被这里别具一格的风景深深震憾了。

  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小村里,有一排排彩色的房子,那种亮丽的色彩与周围茫茫雪色形成一种非常清亮的对比。周围散落着牛儿、马儿、羊儿,有些家伙竟然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间,才不管我们开的这头“铁牛”。这真是雪域童话世界,人间难得一见啊!

  穿过村子时,我才看清楚了令建朋惊喜的树丛。他们是一一排排灰色的落叶松,树梢尖尖地伸向天空,树枝则贴着树杆往下垂,形成了冲上云宵的气势,非常有精神。

连夜翻越雪山到喀纳斯(2014年1月28日)

  缓慢开过这个小村庄后,勇猛的越野车又开始盘山。不久就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由于路上积雪太厚,雪又纷纷下起来,分不清路面与路沟,导致司机判断失误,左轮陷入车道外,司机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回到原路上来。

  我们全都下车推,推了好久也没有用。我真担心雪这么下下去,要是陷在这个地方该怎么办。最后还是司机下猛药,先退再进,再退再进,然后一踩油门,一把就冲出了陷井。

  我们一阵欢呼,大大赞扬年轻的哈萨克。但是哈萨克小伙子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了,因为根本就看不出路在哪里,雪又下得很大,能见度很低。他完全只能凭感觉和记忆开车。

  窗外漫山遍野全是雪,天地之间都被掩在一起,我越来越害怕。尽管车上有四个老阿勒泰人,但是齐膝盖的雪,想退回去都走不动。

  汤鹏飞似乎有点后悔,他一直在说:“这到处都是雪的,怎么画画呀!”

  然后又说:“弄好画院以后,只接待夏天来的画家,冬天就不接待了。”

  汤鹏飞没有在冬天到过喀纳斯,不知道那里的树和房子有多么美。

  经过艰难的摸索,在黑夜降临时我们终于到达石头房子了。非常幸运的是,当我们赶到时,巨大的铲雪车正好铲完了通往喀纳斯的路。据说在我们前面的车已经苦等了四个多小时。

  现在我们目的的之谜已经揭晓了,通往禾木的路还没有通,我们只能去喀纳斯。

  记忆当中去往喀纳斯的沿途是非常美的,但是黑夜遮住了它的美。我们只能看着车灯照亮的雪路,四周十分静谧。

  一路上算是比较顺利,只有两次车头撞到雪堆上,司机咒骂了几句。

  大概在晚上十点多,我们终于到达了喀纳斯!

  一下车,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但是我喜欢。

  一进门,房间里热气腾腾的暖气就让人飘飘俗仙,我真心地感觉很舒适。

  刚刚坐下,汤鹏飞就迫不及待地拿出带过来的熟食和酒,边切边嚷着:“饿坏了,饿坏了,赶紧来吃!”

  虽然是熟食,可毕竟是冷的,而且是这么大冷天的,怎么吃啊?我是不敢的,可是汤鹏飞和张勇已经完新疆化了,他们像当地的牧民一样,刀切着肉,手端着酒,呼啦啦就开始吃起来了!建朋也放开来吃,不过他对肥肉不大敢吃,鱼吃得多一点。

  在我们住的房间墙壁上,我们惊讶地看到有一条狐狸皮,是一张完整的皮,连腿骨都在。还有一张小黑貂皮,皮上还带有肉,都已经风干了。

  这是我们头一回看到“原作”。建朋想要买回去,我不想。我说:“虽然我不迷信,但是我想尊重这里的一切生灵。它们不幸被人杀了剥皮,但我希望它的皮还留在这片土地上。再说,皮草虽好,但都是生命的失去,没有买卖就没有杀戮。”建朋很支持。

从喀纳斯到白哈巴(2013年1月29日)

  早上醒来时,就听到房东在外面干活的声音。

  房东是图瓦人,图瓦人据说是蒙古人的后裔,是成吉思汗西征时留在北疆的蒙古人,现在集中居住在喀纳斯。

  图瓦人居住在木头房子里,他们的主业是畜牧业,每家养了很多牛、羊、马。我们一般看到的牛和羊比较多,马少一点。因为马儿多在山林里放养,主人隔三差五去看看。

  图瓦人的副业是旅游业,他们在自己的木头房子里开辟旅馆、商店,这是比较丰厚的收入,政府基本不额外收费。

  图瓦人做生意不会主动讨好客人,要或是不要,由你自己选择。客人住在房间,主人也不会多过问,只会按时添煤续水,似乎他们不是主人,而是服务生。

  图瓦人非常勤劳,男男女女不是喂马就是挤奶,不是砍柴就是翻草料,很少有聚在一起闲聊的。

  我们租住的房子是一字排开的三间屋,一张门出入,开门的房间里生了炉子,两边厢房是卧室,房东按床位收钱。

  负责招呼我们的主人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高大男人,能讲简单的汉语。女主人则不会汉语,但是长得跟江南人一样娇小俊俏。

  喀纳斯冬天的早晨是蓝色的,一种透明的蓝,像是从蓝宝石里透出来的光泽,纤尘不染。

  喀纳斯的蓝与大面积的积雪有关。在包括小小的喀纳斯在内的整个北疆,冬天一般的气温在零下二十多度,终年积雪,直到第二年五、六月才开始融化。所以冬天的北疆就是雪的海洋,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美丽的蓝光,清洌而透明,令人联想起梵高的很多作品。

  今年算是暖冬,才零下十几度,可是对于我们来讲也已经够冷了。但是这种清洌的感觉让人神清气爽。

  建朋起床后就按捺不住往山坡上跑,他喜欢看大景,从宏观上把握整体感觉。

  山坡紧挨着木头房子,可是我们爬得很吃力,因为大雪已经没过膝盖,每迈一步腿都要抬得很高,然后大幅度地旋转九十度,再小心地踩进雪里,估计太空行走都没有这么吃力。

  等我们爬上二十多米时,人都累坏了,汗也出来了,额前留海都结了冰。

  站在山坡上俯视图瓦人的村落是非常享受的事,白色的雪地、黑色的木头房子、袅袅的炊烟,真是世外桃源!

  但是这样的场景只适合摄影或者油画,对于讲究虚实、遮挡关系的山水画来说,这大片的村庄其实很难处理。

  我们犹豫是继续在喀纳斯画画,还是先去白哈巴。

  早餐时,房东说后天喀纳斯有赛马、冬捕、拔河比赛。我们一听很兴奋,决定要留下来。可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建议今天先去白哈巴,在白哈巴画两天后再回来。建朋想了想,决定今天还是先去白哈巴,后天再回来。

  从喀纳斯往白哈巴,建朋是头一回走。我们的越野车开始了一个新的旅程。

  出了喀纳斯,车往右走,经过喀纳斯新村,就开始穿越山林之行。建朋对一路上的风景一直惊呼不已。他喜欢大景,而喀纳斯新村正在一个大背景下,阳光照在白雪上,树木稀疏,远林厚密,山体清晰,正符合他的审美。

  车子很快就开过了新村,建朋用四川话说:“等到起!我回来再画!”

  前往白哈巴的路一直都在丛林中穿行,积雪很厚。

  司机说今年雪不大,看上去很厚,但开起来比较危险。因为之前下的雪都结成冰了,新雪的厚度不够,车轮着地处其实是冰,而不是积雪,所以会打滑。

  雪中的树林非常美,建朋说:“这是最典型的秋毛冬骨了,你看这些树的骨干看得好清楚!”而我看到的,则是一片整体的雪景,万木萧蔬,苍山莽莽。

  我想知道这片雪林里有没有动物,司机说有哈熊。

  我立即被恐惧攫住,这个恐怖的东西,我已经听了好多关于它的凶杀故事了。它一直悄悄藏在我心里,我也一直默默地警惕它。这会儿在这个积雪封山的林海里再次听到这个恐怖的东西,我变得更害怕,脑子里翻滚着各种逃生方案。

  因为临近春节,我们一路上都会碰到马爬犁。但是因为毕竟是偏远小村落,碰到的次数都是有限的。

  马爬犁是狗爬犁的升级版。以前的标准样式是,狗儿拉着雪橇,女人和孩子们坐在橇上,男人则骑马相随。现在的狗爬犁时代已经过去了。

  每次碰到路人,司机都会停下来跟他们打招呼,这是哈萨人的习惯。他们会互相问好,询问对方来路上的路况。我也学会了一句哈萨克语:你好!

  一路上遇到最多的还是马牛羊。一见到雪地中的这些动物,建朋都难以自拔。

  我们在快到白哈巴的观景台上停了一会儿,这里可以府视一个低洼地,估计雪化之后是一个草场地。

  男人们下车后开始各种放松,其中少不了的是抽烟。

  建朋是不抽烟的,这会也学着他们抽烟,叼烟的样子像吸毒的流窜犯。

白哈巴的第一天(2013年1月29日)

  从观景台到白哈巴村的路程非常短,稍微转几个弯,再下一个坡就到了。

  我们是从村后进入村庄的,基本上是穿过树林就到了村里,基本上没有宽阔的引路。

  白哈巴是哈巴河县的一个小村庄,村边铁丝网的对岸就是哈萨克斯坦,素村“西北第一村”。

  虽然是如此重要的一块边境地,白哈巴村一直却十分安宁。这里的居民由图瓦人和哈萨克人组成,本性纯朴、善良。他们不仅与本村人和睦相处,也与外来从事旅游生意的汉族人和睦相处。

  到白哈巴后,张勇联系了住家,可是汤鹏飞觉得没法住,还是去了他自己联系的地方。

  这些对外营业的客栈目前几乎没有人住了,所以选择的空间比较大。但是房间不算便宜,一人150块一天,比喀纳斯贵。但是这种套间式的房子还算舒服,而且有室内卫生间和一张大长桌,很适合画画。

  放下行李后,我们就全幅武装地出去画画了。

  我们的装备可以说是武装到牙齿了,里三层,外三层,外加口罩和墨镜。

  这么寒冷的天,毛笔是用不上的,一沾水就结冰了。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用铅笔勾稿。

  墨镜是必不可少的,因为阳光照在雪地上泛出的白光很刺眼。

  因为到了午饭时间,我们就在村子里画。

  村口有几株年岁很大的树,这是我感兴趣的主。但是显然建朋的兴趣点不在这里,他要的是整体感。

  在我们画画时,不时会有马群从我们身边跑过。牧马人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奇心,他们见惯了各种游客。

  这里的午餐很贵,在冬天的名义下,每一个菜的价格都堪比五星级酒店。但我们只渴望有蔬菜吃,因为汤鹏飞已经有先见之明地带了很多熟的肉食。我也预先从超市买了很多开胃菜。

  午饭后的写生才是我们今天的主旋律。

  建朋堪察了一下四周,决定往村外走,一直走到哨所边能看到村子全景的地方。

  白哈巴的哨所是非常有名的哨所,被称为“西北第一哨所”。它建立在村口一个高高的山岗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站在尖耸的塔楼上不仅可以将整个村庄尽收眼底,还能将对岸的哈萨克斯坦边境线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深刻体会到,如果将这个高大、肃穆的哨所和它鲜艳的五星红旗画到建朋的山水画里去是多么的壮丽、和谐。可惜我们往往是在语境外来理解画面的内涵。建朋也不愿意讨这个不好。罢了,我们自己感受吧!

  画家们在村口“西北第一村”的界碑处支起凳子,面朝村里开始画自己的感觉。

  建朋一共画了两张画,每张都画得很仔细,尤其是那些房子。这不是他惯常的做法,他的惯常做法是拉大轮廓,而不拘泥于细节。

  建朋的这个不同显示了他关注重点的变化。他去新疆的目的是想将南方的笔墨与北方的山水结合起来,用有韵味的笔墨去表现北方雄壮的山水。所以一开始他就十分关注画面境界的雄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探索画面的大轮廓,探索如何在小尺幅的画面里呈现大天地。他的这一探索获得了初步的成功,他刊载出来的许多小作品常常被人误以为是尺寸很大的作品。

  在对大境的经营积累了一定经验以后,建朋开始关注细节,他想让他的画面变得更丰富,更有可读性。他这次出来写生的目的之一,就是积累细节的经验。

  晚餐汤鹏飞帮我们点了个大盘鸡,据说是村里养的鸡,一盘得两百多块。

  看着这么丰盛昂贵的晚餐,我在画家们的半推半就下也喝了点白酒。

  这白酒是挺有意思的东西,自从24号晚上在康老师家喝了一杯白酒后,就发现原来我也能沾上一小点。这些天进山以后,常常被他们劝酒,我也以代建朋喝酒的名义,每晚都来上一小杯,感觉还不错。但我真不是能喝的人,我只能喝一小杯,张勇说大概是20克左右。

  好酒而量不大,算是一种古风。但刻薄的建朋竟给我取了个“酒鬼”的外号。

  饭后大家讨论山水画,汤鹏飞不知道目前该向哪个方向发展,建朋说那就青绿山水吧,画的人还不是很多。但是比较难画。

  为了给汤鹏飞演示青绿山水画,建朋放弃了画写生稿。他取出两张旧稿,一边收拾,一边给汤鹏飞讲解。

  我对这两张画有印象,还是几年前画的,是画在绢上的,还上了个底色。那时还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来收拾它,所以一直搁置在师大宿舍里,这次回宿舍翻旧稿,发现了它们,就随身带来了。

  建朋对这组画挺花心思的。他后来还重画了两次,第二次画的那组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第三次的那组也只剩了一张,在“大红袍”画册上。

白哈巴的大年三十(1月30日)

  今天是大年三十,早上醒来时,房间已经灯火通明,建朋在画画。

  今天早餐居然是包子、米粥、鸡蛋和榨菜!真是非常感谢房东这么贴心地慰劳我们江南的胃。

  汤鹏飞建议下午就去喀纳斯,免得赶不上明天的比赛。我们一致同意。所以吃过早餐后就一起出去了。

  也许是过新年,今天村子里的人也多起来,有的赶路,有的骑马,有的在呦喝牲口。

  等我们绕了两个路口,快要到达村后时,建朋发现自己忘了带笔,只好又急急忙忙一个人返回取笔。

  更好笑的是,等我们费了半天力气走到村后的山坡上时,汤鹏飞突然大叫一声:“哎呀!我的纸不见了!”把我们全都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估计是画夹在路上松开了,白银的纸掉在雪上分辨不出来。

  在村后的这个小山坡上,我们能将全村尽收眼底,真是好大的场景。这时候大家开始各自找地方去了。张勇很快就跑到山上不见人了。建朋则哼着小曲在路中间坐下来,他想画仰视的感觉。

  我今天打算是拍村子里可爱的动物,它们正好棲息在小山坡后面的栏圈里。

  这里很多的马、牛、羊都非常可爱,长得萌萌的,不像南方的那么不近人情。它们也不怕冷,零下十几度都成天呆在雪地里,还若无其事。

  我一直对动物能自觉遵守栏圈法则感到不可理解,就那么几根树桩,几条栏杆,力气那么大的动物们就能规规矩矩地呆在里面。

  大概十分钟左右,建朋勾好了稿子,就起身继续往山上走,他过来帮我拍了几张,说是红色在雪地里非常好看。我摆了几个姿势,他嘲笑我远不如他女儿。

  在一处半山腰上,建朋坐下来,那里可以看到村子全景。雪中的树和房子是一幅非常美妙的水墨山水画。

  我没法拍全景,所以分三个镜头组成了一个全景。整个白哈巴村呈长条形,从山口依势往山脚延伸。鳞次栉比的除了木头房子外,还有高高的草垛。大雪覆盖下,圆圆的草垛像个大大的白面包。

  建朋准备坐下来画画时,沈潜老师和张文龙叔打电话来了,他们很兴奋,想要来新疆。建朋开心地告诉他们应该怎么走。可是挂了电话,他笑哈哈地说:“估计沈老师是来不了了,师母不会同意的。”

  天气太冷,我感觉到了寒意,觉得不太舒服,就先下山回房间了。

  我收拾了一会儿东西,准备去喀纳斯,突然听到似乎是张勇和汤鹏飞回来了,我连忙去问建朋的情况。张勇说建朋还没有回来,他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立即想到哈熊,恐惧感袭了过来。我赶紧泡了一壶红枣茶,换上衣服去找他。

  天气很冷,电话很容易自动关机。我紧紧捂着电话,生怕它自动关机。我拨了建朋的号码,他居然接了。他告诉我他的大体位置,我就依着方向去找他。

  虽然雪很大,可是走路一点都不冷,等我快走到建朋跟前时,已经出了好多汗。

  建朋正在一群牛的旁边拍照,还不停地跟牛讲笑话。

  他说他还想画一张草垛,画近景,远景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我们穿过几座木头房子,周围全是牛。我有些害怕,因为我穿着大红色的衣服。据说牛见到红色会很兴奋,我害怕牛斗我。建朋哈哈大笑,跟我换了衣服,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画画。

  这里的牛没有缰绳,鼻子都是自由的。

  有的牛喜欢跟群走,有的牛我行我素。

  有的牛会斗架,我就看到两头小牛在拼命斗架。建朋则在一边大喊:“好!小家伙真棒!”可是其中的一头小牛斗一会儿就夹着尾巴逃走了。

  有一只黄白相间的花牛则不断地舔另一头黑牛,黑牛也舔花牛。

  还有一只牛则自己舔自己,舔完左边舔右边。

  有一头牛直直地朝建朋走过去,建朋立即冲它大叫一声:“嘿!帅哥,走开!”这头牛瞪了建朋一眼,扭头走了。

  画完这里的草垛,我们就回屋了,建朋说他在这里已经完成了十幅画稿。

  回到房间后,正好赶上吃午餐,房东做了面片子。

  本来说好了要去喀纳斯的,司机说路堵了,走不通,只能明天走。我担心明天也走不了,因为今天的雪一直没有停。但是他们说明天这边有好多人要一起到喀纳斯去参加比赛,一起走。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晚上是除夕,我们四个人的年夜饭是老汤带来的熟食,有马肠、鱼、牛肉,另外还跟房东点了一盘白菜和一盘土豆丝。好心的房东还特地送了一盘饺子给我们,令我们感动不已!

  望着这些强悍的肉食,我和建朋有点被动。

  建朋自进山第一天就感觉到胃不舒服,老犯酸,估计是到喀纳斯那晚吃了冷的熟食。今天再看到那些肉,他就犯愁了。所以加炒了两个蔬菜。但是新炒的菜上得很慢。

  汤鹏飞和张勇却毫无压力,他们已经是老新疆了,强壮的胃很能消化新疆各种肉类。等菜上来时,他们已经被肉喂饱了。我没有吃肉,看到蔬菜才有了食欲。

  晚餐快结束时,春晚开始了。这个边远的小山村还没有发达的媒体,几乎没有电视。房东有台14寸的小电视,居然还能看春晚,但不在我们房间。

  建朋嘴巴一抹,招呼着大家去看电视。

  可是我们都没动,我们能想象春晚有多么不好看。我们接着小喝小吃,任他一个人去隔壁看春晚。

  一会儿后,建朋就回来了,他一边说:“真好看!你们怎么不去看?”一边找铺纸濡墨。我们都笑了,肯定是不好看他才回来的。

  大概两个小时后,建朋画累了,他说有些背痛了,要我一起去散步。我们穿好装备,叫上老汤和张勇,一起去散步。他们吃得饱,听说散步很开心。

  夜晚的白哈巴村很安静,远处居然还有烟花。白哈巴的村民跟汉族人一样要过春节,只是不像汉族那样走家窜户的。

  我们沿着大路走,厚厚地雪在脚下发出脆脆的声音。

  不久我们发现有间屋子外面有两排彩灯,原来是家商店。我们敲门进去,店主看到我们很惊讶,问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是啊,大年三十的,一般都会回家团年呢。

  店主是个汉族,跟我们聊了一会儿,要我们小心狗,说晚上的狗很厉害。我们听了有些害怕,所以折回去了。

  回到房间后,建朋继续画画,我也画画。直到12点,我提醒他该睡了,2013年的大年三十就这么过去了。

重返喀纳斯(1月31日 春节)

  今天是大年初一,也是蒙古族的春节。这一天他们会在喀纳斯湖上举行赛马和摔跤比赛。

  我们以前只在画册和摄影中见过这样的活动,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就连老新疆的汤鹏飞和张勇也没有见过。所以我们非常期待这一天,一大早就起来做出发前的准备。

  收拾完东西后,我和建朋在院子里转了转,活动活动筋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几个小时车程。

  在院子一个角落的雪堆上,我看到一截约五十厘米左右的松树被稳稳地埋在雪地里。松树朝上的截面中心挖了小孔,孔里堆了一些可燃的东西,顶上有火,像是一盏松灯。

  这令人联想起松烟制墨,因为在取松烟前,必须要将松树中的油脂控干净,古人的办法就是将树埋在地里,将灯草接在树芯里,点燃灯草,松油就慢慢烧干了。

  我用手机拍了个照片,发微信给冯良才先生看。我问他是什么,他只回答了两个字:松树。我估计他可能没有想到在那么遥远的少数民族地区也有人懂得用松油点灯了。但白哈巴村现在已经不用松油灯了,全都是电灯。这个松油灯估计是某种传统仪式,或与宗教有关。

  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一条用铁链拴着的藏獒,听女房东说这是她弟弟送给她的。。这家伙自从我们住进来那天起就没有友好对待过我们,一直狂吠不已。我每次经过它旁边时都是飞奔而过,说实话,我真是怕它。今天一早它又开始躁动不安了。

  在中国的西北地区看到藏獒,真令人惊奇。藏獒似乎是藏区才有的,藏区虽然离新疆很近,但离新疆的白哈巴可是非常远,何况这些少数民族几乎不怎么到外面去,所以它的来源很可疑。我分不清它是不是藏獒,但这家伙确实有点像,姑且留个照片吧。

  在我们给院子里的小东西拍照留念时,我又看到了那个小伙子,他是西安人,本来想在春节前结束旅行回家团聚的,结果因为没有车开出去,被困在这里三天了。今天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今天开车去喀纳斯是件非常艰难的事。因为昨天下了一天的雪,使原本就不好走的山路变得更加艰难了。

  张勇悄悄地埋怨司机,说他昨天不愿意走是因为白哈巴有几个小姑娘。

  呃?我怎么没看见?好吧,男人对女人的敏锐度不是我能赶得上的。

  据说今天有好几辆车都会走同一条路开往喀纳斯,但我们的车是第一辆开出的,这是运气。

  车子刚出村子上山,我们就感觉到了行驶的艰难。出村的山路是在丛林中,前方看不出路,到处都是厚厚的松松的积雪,如何判断只能凭司机的经验。

  眼前的雪景变得有些狂暴,积雪覆盖了所有的土地,树枝以下的杆大半都被雪掩埋了,一根根树杆在雪地里像是一块块墓碑,阴森而肃穆。松叶上驮着厚厚的雪,一条一条全都被压弯了,天地间似乎有一种不可捉摸的力量在积蓄。

  我们坐在车里都没有说话,司机也变得安静起来,他选择了一支轻缓的哈萨克歌曲播放起来,车里顿时充满了淡淡的浪漫和淡淡的忧伤。

  我看着车窗外的松树和雪,想起这里流传的民族英雄故事,觉得它们更加美丽而神秘。

  司机突然开大了音乐,并且跟着哼着曲。原来他以为这段上山路过不来,所以很紧张。居然开过来了,他所以松了口气,也很开心。

  但是没过多久,就出现状况了。海拔变高了,雪大了,还有雾,能见度非常低。

  司机摘掉了他的酷黑超,但还是不管用。他问:“谁下去前方带路?”

  张勇说:“我去!”

  张勇披上大衣就往前面跑,但是没跑几步就被司机叫他上来了。

  司机对他说:“你跑得这么慢,你是驴吗?”大家哈哈大笑。

  由与司机同来的那个人下去跑。这个小伙子也是哈萨克人,司机说是他的堂弟,他在车里一直是默默无闻,很多时候我们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这会儿他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他摔开膀子往前冲。

  小伙子跑得快是快,就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了。果真不过三五分钟,小伙子也跑不动了,他就手抓车顶,站在车沿上导航。

  过完这段高海拔的山路,雪小了,雾也没了,能见度没有问题了。但是雪还是很深,很难判断路面。

  汤鹏飞这时开始担当起副驾驶的职责,替司机指挥。

  走了一段,老汤猛然说:“快,右边一点!”可还是晚了,车一下就陷进左边的雪地里,雪浪从前窗一直扑到车顶!

  司机很生气地骂了句粗话,停车下来,很焦虑地问后面的车来了没有。

  我们需要救援。

  好在是有比赛,一会儿就看到有车从后面开过来了。

  车在30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男人全下来了,包括两个十岁左右的“小男人”,只剩下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在车里。

  我算了算,这一辆小皮卡车上坐了八个人。

  五个大男人直奔陷车处,前后左右察看了一翻,然后吩咐两个“小男人”去取绳子。

  两个“小男人”像猴子一般利索地攀上了他们的车顶,取下绳子,飞奔送过去。

  大男人们拴好车,站在车前,往后推。他们大吼一声,车哗地一声退到正路上来了!

  太棒了!

  这个地区的人就这么痛快。不分民族,只要有困难,不用招呼,全来帮忙。这在北京至少得花半天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在这里几分钟就解决了。

  车子继续小心前行,估计司机更谨慎了,因为他心爱的保险杠再次受伤了。

与喀纳斯房东的团年饭(1月31日 春节)

  经过白雪覆盖的牧场和稀稀疏疏的图瓦新村,我们终于到了上次住的喀纳斯人家。炉火已经烧得旺旺的,房间很暖和。我看到了我遗留在暖气片上的口罩,还有继续吊在那里的狐狸片和貂皮。

  房东跑过来跟我们说:“走,吃团年饭去,免费的!”

  房东的弟弟也跑过来了,他说:“蒙汉一家亲,我们也要过年的,你们是客人,一起吃春节饭!”

  我们也很高兴,感觉这里比白哈巴还要热情得多,年味也浓得多。我们带上在阿勒泰买好的方糖和砖茶就去房东的房间里吃饭。

  条桌上摆满了美食,正中间是一大盘风干肉,左右两边摆了干果和点心。

  客人坐炕上,面朝门口,主人坐凳上,背朝门口。

  老汤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建朋,右边是张勇,我挨着建朋坐。

  房东的连襟举起酒杯,说了许多欢迎客气的话。然后要建朋讲话、干杯。

  这时候出了点小小的不愉快。房东的弟弟在阿勒泰交警队工作。他不仅具有蒙古人爱酒的性格,同时还有官场的习气,非得要我们干完一杯白酒。建朋是滴酒不沾的,我也不胜酒量。可是房东的弟弟非得要我们喝下这一杯。

  建朋说:“我真不能喝!”房东弟弟执意不听,还说我们不尊重他们的民族习俗。

  我们只好求助于老汤,请他解释一下。可老汤的解释也不管用。

  建朋就不高兴了。他说:“我尊重你们的民族习俗,但你也要尊重我的个人习惯!”说完就放下酒杯,拉下脸,不说话了。

  我端着酒杯赶紧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喝了一小口。张勇也忙拉着房东弟弟说话。这个弟弟听说张勇是阿勒泰文化局的,那种主人的骄傲感略微收敛了一些。而且他看建朋也是有个性的人,所以也就不多说了。

  席间陆续有客人进来,其中有一个是这里的小学校长,完全的蒙古人模样。

  还有一个小伙子特别惹人注意,他穿着蒙古人的节日盛装,非常好看。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小伙子在大学里学设计,建朋拉着我跟他拍了几张照。

  房东有两个小孩子,大的三岁,戴着绒绒的冬帽,穿着蒙古服,粉红色,像是皮子做的。虽然她不怎么说话,但看得出她很喜欢这套新衣服,不停地在大人们中间穿来穿去。可是地滑,她接二连三地摔倒了,我们忙着从地上将她捡起来。小的孩子大概才半岁,皮肤白白的、嫩嫩的,非常可爱。

  老汤分别给了房东两个孩子两百元钱。房东不肯要,老汤说这是春节的礼节,小孩子要收压岁钱的。房东夫妇感谢着收下了。

  宴会上的风干肉是羊肉,用刀子切下来吃。建朋递了一小块给我尝尝,我不爱吃,使劲咽下后再也不尝了。

  但是这里有一种干果的味道非常不错,它的外壳像贝壳,颜色像灰色的干树皮,果仁很大,味道非常好,有点像榛子。我到现在也没有问出它的名字。

  还有一种巧克力的味道也很棒,里面是包有榛子仁。它的包装纸是黄色的,但文字却不认不出,主人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据说是中蒙边境的红山嘴贸易口岸进口的,布尔津有卖。

  宴席不能久吃,因为我们要赶着去看蒙古人的比赛。可是等我们准备出去时,司机和他的堂弟进来了,我想一时半刻怕是走不了了。但是我和建朋还是先起身走了,我们可不能错过这个好时机。

  我们回到房间,迅速准备好东西就提前走了。我们准备步行过去,因为记忆中这里离湖边并不远。我们打算边走边等司机过来。

喀纳斯湖上的儿童赛手(1月31日 春节)

  雪地里非常难走,就像走在沙滩上。地上还有冰,而且还下着雪。我俩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身边不时地有汽车、摩托车和马爬犁跑过,但都没有人停下来拉上我们。中途经过一道泉水口,水溢出了水面,我不小心踩到了深处,鞋子都浸水了。我有些埋怨司机怎么还不来,可是又不好意思催人家。心里着急,担心比赛已经过了。只好努力往前赶路,落得一身大汗淋漓,头发都结冰了。

  建朋的情绪比我好,他像小马驹一样跳着躲避往来的车辆。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说:“哎呀!兔子,我拣到五十块钱了。”我透过雪花一看,他手上正拿着一张五十元钞票。

  我们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久,怀疑我们是不是迷路了。走到一个岔路口,正迷茫不知怎么走时,我们的车终于来了。

  我把帽子压到额头下,掩盖我脸上的情绪,上了车。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湖边,司机问我们怎么走。我们从来没有来过,当然不知道怎么走了。汤鹏飞说走湖上。

  走喀纳斯湖上?!我的心立即吊起来了!这可是越野车啊,下面是一百多米深的湖水,这怎么走啊?

  司机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想从湖边找条路穿过去,可是没有路。再看远处,湖心里似乎有许多人马和车辆,司机确定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往湖心开去,我的心却猛跳起来,脑子里翻着各种救生的方法。

  车子很快驶到了比赛集中点,这里是喀纳斯湖的一道湾处,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和马。几乎全是壮年和孩子们,男男女女全都有。有些马被拴在看台上和湖边树林里,有些则是要参加比赛的。

  参加赛马的是蒙古族6-12岁的男孩,不足6岁和超过12岁的都没有资格参赛。孩子们主要是来自白哈巴、喀纳斯、禾木村的图瓦人。凡是参赛的男孩的背上都缝了一块方形的白布,布上有红颜色写的数字,我留意了一下,一共写到快60号了。

  孩子们领到自己的号以后,由一位成年男子领着他沿着跑道走一圈,成年男子多数是孩子的父亲。跑道的起终点在看台处,赛程是沿着湖边跑5个圈,一个圈是6公里,一共要跑30公里。

  建朋拿着相机跟在试跑的马群后面,他以为比赛开始了。

  同行的几个人很快就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懒得找他们,就开始用手机拍被拴住的马。这些马基本上都上了鞍子,有的鞍子上盖了漂亮的马衣,有的加了床绒毯,有的什么也没有。

  马儿们对这些热闹的场景一点也不关心,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安祥地眨着,任凭雪花飘落在它们的身上。我喜欢它们的状态,动如脱兔,静如处子。我拍了好多张马的照片,准备回家做个“马头墙”。

  在赛手们熟悉跑道的间隙,举行了成年男子的摔跤比赛。人墙围得密不透风,我只好站在看台上听他们的助威声。

  我突然看到建朋快速划动双手朝人墙边跑。他想拍照,可是钻不进去。但我不担心,因为他很机灵,他会找到办法的。一会儿就不见他的白裤子了,我想他一定是钻进去了。

  摔跤结束时,赛马的选手们考察完赛场回来了,马上进入正式比赛了。

  我看到建朋朝我走来,他挥着手。我爬下看台,朝他跑去,对他说:“摄像部队在那边,我们也应该去那边”。他醒悟过来,拉着我赶紧往那边跑。

  可惜我们醒悟得晚了,只看到鲜红的旗帜用力一挥,几十匹马刹那间腾云驾雾起来,我们只能远远地看它们扬起飞雪的背影!还是搞摄影的有经验,他们知道哪里是起点,他们要拍的正是万马齐奔的那一刻。

  不过我们并不只是想拍万马奔腾的感觉,而是马的各种状态,因为我们是为了画画的点景而去的,所以各种状态都是值得收集的素材。

  在等候第一圈比赛时,建朋一直扛着相机捕捉各种状态的马。站在靠近赛场中心的几匹马非常漂亮,它们的主人们是负责监管整个赛场的。它们不需要到处奔波,只是优雅地在原地待命。赛场边沿有一些骑手,他们显得有些不太平静,估计是选手们的亲人。他们不能进入赛场,只能在赛场外观望。

  第一圈快要结束时,围观的人开始大声吆喝。这时我才看清楚选手们的容貌,这些在马上狂奔的选手们,真真切切地都还是小孩子!他们都不用马鞍子,只一根疆绳,一根鞭子。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互相咬得很紧,所以能想像他们互相较量的紧张心情。那些马儿飞奔起来的样子真漂亮!选手们虽然个子小,却同样英姿飒爽!

  我是头一回感受游牧民族的彪悍气质,内心震动很大。这些孩子让人想起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蒙古人。我对他们的历史非常熟悉,对他们的民族性格非常敬佩,今天目睹了他们后裔在赛马场上的状态,又勾起了我对他们祖先无限的遐想。

  第一圈时,就有选手退场了,有的是因为孩子太小,经不起马的颠簸,有的是因为马受不住累。但凡有两者之一,负责赛场的人就会立即策马过去帮助孩子离开赛场。孩子们的监护人也会立即跑过去迎接孩子。提前退出赛场的孩子普遍看上去情绪不太好。

  赛马是淘汰赛,第一圈时已经有选手落下三分之一圈了。第二、三、四圈还会继续有选手退出赛场。因此能坚持跑完三十公里的孩子都是优秀的孩子,组委会都会给予奖励。我们对那些能坚持到最后的孩子也十分赞赏。

  跑完第四圈时,我们应该赶紧到终点线去的。可是我们没有经验,等我们回过神来时,围观的欢呼声已经在迎接冲刺的选手了。我和建朋赶紧跌跌撞撞的踩着厚雪跑过去,但是已经迟了,前三名很快就产生了,欢呼声响彻喀纳斯湖。我看到了得胜的选手,他们被激动的父辈们簇拥着,呼喊着。孩子们也很兴奋,他们的荣誉将长期流传在他们的民族中。

  我没有追随前三名的英雄,而是在终点站等侯最后归来的选手。他跑得不是很快,但是他坚持跑完了。一个成年男子策马奔过去迎接他。看到这一幕我感动得要流下眼泪,我拼命向他挥手致意。我相信他能看到我,因为我穿着鲜艳的大红羽绒服,在雪地里特别醒目。

  颁奖台非常简陋,但很有意义。它设置在一个具有宗教仪式的雪堆边,我在刚进场时看到有两个妇女围着这个雪堆洒水、叩头。

  奖品从小发到大,第三名是一台洗衣机,第二名是一台电冰箱,第一名是一匹两岁的小马驹,其余的奖励现金。据说这些奖品是由一位蒙古族商人提供的。

  盛大的赛马结束后,建朋还追在马屁股后拍了好多照片。司机跑过来催我们回去,因为他已经在山上待了几天,非常想过山下的人间生活了。老汤也耐不住山上寂寞和粗茶淡饭的生活,而且可能恰好也有业务上的事情要处理,他想跟着一起下山。

  回到房间后,我们烫了热水脚,美美地补了一觉,养精蓄锐准备晚上画画。

  晚上我先将今天拍的照片转到电脑里,一共有8.2G,将近一千八百张照片。然后就开始画画。张勇和老汤喝了点酒,不知道张勇在哪个环节喝多了点,等我发现他喝多了时,建朋和老汤都已经离开餐桌,只剩我一个人陪聊!他开始跟我谈起他的师兄弟们,谈到了某个人,我果断地打断他,不想谈那个人品有问题的人。

  我见建朋在卧房里东理理西理理,知道他想画画了,可是餐桌还没有收拾好,他就不能画画。

  吃完饭,张勇坐在建朋旁边,老汤也过来看他画画。张勇说:“老汤,你运气好啊!建朋这么多年还没有给我一幅画,你头一回和他认识就得到了一张画!”老汤很开心地笑了。

  建朋的电话响起来,是沈潜老师的,他们在计划来喀纳斯,老汤说由他来接待。他们商量好了初五从杭州飞乌鲁木齐,在新疆师范大学的宾馆住一个晚上,第二天飞阿勒泰,由老汤开车去接,然后再上喀纳斯。

  建朋估模着画纸不够,我算了算,四尺三开的大概还有50张左右,小画是没问题了。但他想画大画,所以要文龙师叔带两张丈二的宣纸,和一张大的泥金纸,以完成山东的定稿。

图瓦人的布尔夏克2014年2月1日(喀纳斯)

  早上醒来时已经是北京时间快十点了。这些天我们也逐渐习惯新疆时间,不晚睡,但也不早起了。

  早上补完前天的日记后正好吃饭。

  我们的早餐都是在房东房间里吃的,虽然在同一排房子,但是隔了好几间,要从外面的走廊上走过去。

  餐桌上摆着的主要还是昨天那些食物,但略有小小的变化。

  女房东煮了白米粥,新疆人称之为米茶。看着这温暖的南方早点,心里真是很感激。

  房东问我们要不要吃饺子,老汤说:“你们有没有布尔夏克?要是没有,那就吃饺子吧!”

  女房东估计是听懂了“布尔夏克”,她立即放下饺子,从冰箱里拿出了布尔夏克。

  布尔夏克其实是油炸小馒头,三角形。新鲜出炉的布尔夏克非常脆,很好吃。但他们不会经常做,而是一次做很多,冷藏起来,吃的时候泡在滚烫的奶茶中,吃起来有点像油条豆浆。

  女房东以为我们汉族人不爱吃布尔夏克,所以做了汉餐。其实老汤和张勇已经是老新疆了,他们在家的早餐主要是布尔夏克。

  我吃不惯布尔夏克,因为有羊肉的味道,而且冰凉的不好吃。但是奶茶我还是喜欢的,因为我们湖南老家也有茶里放盐的习惯,非常好喝。但是今天没有奶茶,因为没有奶了,只有茶,但也好喝。

  建朋用手肘碰碰我,笑着用手指着糖果盒。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偷偷笑起来。我又看到了蒙古国进口的巧克力!

  张勇见我爱吃,说:“下次一定给你买!”

  他对建朋说:“我买一公斤巧克力,你给我一公斤画!”

  建朋立即说:“好啊!我装个框送给你!”大家笑喷了。

  吃早餐时,司机和他的弟弟来了。他们带来了消息,说是可以去禾木了,问我们是不是想去。

  建朋算了算时间,如果此去禾木,在禾木画两天画,再回到喀纳斯,正好与沈老师和文龙师叔在喀纳斯碰面。

  建朋说:“好!那我们今天去禾木,但是走之前请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想去喀纳斯新村画一张画。”

  喀纳斯新村是与老村相对的。老村就是我们现在住的村子。

  司机说:可以,但是请不要超过一小时,因为我今天还要回布尔津。

  我一听,赶紧喝完粥先跑回房间收拾东西。但是没过多久,建朋回来了,他说:“不用搬了,禾木的路还没有通。”

  计划改变了,建朋、张勇和我继续留在喀纳斯,老汤和司机两兄弟下山。

  司机把我们送到喀纳斯新村,在一个能看到新村全景的半山坡上把我们放下,这是从喀纳斯通往白哈巴的必经之路。

  司机载着老汤回去了,我远远地看到车绕进了新村,像只小蚂蚁那么小,那么慢。估计是老汤想察看一下村子的状况,因为他想在喀纳斯建一个书画院,建朋建议他将书画院设置在新村,因为这里安静。老汤先是不同意,他觉得这里离喀纳斯湖太远,出入不方便。但是他也没有在新村里待过,所以进去看看。我只看见车进去,却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出去的。

步履蹒跚的喀纳斯新村2014年2月1日(喀纳斯)

  喀纳斯新村的全景是建朋想要画的,他之前来过这里,但那时村子还在建,而且也没有雪,所以当时也没有仔细观察周围的情景。后来他曾凭记忆画过两张不错的画,但是有些东西不太清晰,所以这回他准备好好画几张稿子。

  我对画大景没有兴趣,周围也没有什么小景可画,所以我就画建朋,画雪地上的相机包,这些场景速写很有趣。

  在我们画画时,不时有来往的马爬犁和摩托车,今天是初一,蒙古人要跟亲戚朋友去拜年。有些热情的蒙古人会大声地跟我们打招呼。

  建朋在山上画了两个大稿,然后观察了山下的情形,问我和张勇准备怎么进村。

  如何进村是个必须好好规划的大问题,一是因为山下的村子看着近,走起来却很远;二是村里雪深,走起来非常吃力,我们不能将自己的体力消耗在漫漫雪路上。

  我和张勇都建议从右边进村子,再沿村子里踩出来的雪道回到通往老村的路。这个建议被建朋采纳了。

  我们下坡时可以说是连滚带爬,鞋子里全是雪。

  进村的路更艰难,雪太深,抬一步脚都很艰难。难怪新村选在这里,一看这雪的厚度就知道这是避风港。

  建朋走在前面开路,我走中间,张勇断后。他照着我的脚印走,每次都要陷下去,就埋怨我体重轻。

  前面来了一架马爬犁,坐着一对年轻人。

  建朋大声说:“可不可以租马爬犁给我们啊?”

  年轻女人操着一口较标准的普通话说:“对不起,我们今天很忙!”年轻夫妻要回娘家呢!

  我们走了一段,开始出汗了,回头看看刚才画画的半山坡,那块大石头像只蚂蚁那么小,看着近,走起来可真不容易啊!

  建朋看准了一个角度,他支好凳子后一屁股坐上去,凳子脚立即全部没到雪地里,连腿都看不到了。他大叫起来:“哎呀!我的屁股诶!”屁股陷到雪里,但他还是坚持画完了一张草稿。

  我们继续在雪地里跋涉前行,向左转,朝大路方向走。

  我们在房屋比较集中的地方继续寻找角度写生。

  我没有凳子,也走累了,所以只有他们两个人画,我就站在一边休息,和他们聊天。

  谈笑中,建朋把我比喻成屋子旁边的那头牛。

  我叉着腰走到他后面,阴森森地跟他说:“这会儿要教训你是很容易的!”然后把他的凳子轻轻往后一翻,他立即仰面朝天地倒在雪里。他的衣服穿得太多,翻了半天也没翻起来!

  没多久,来了一群骑马的孩子,我们问一个小男孩有没有参加昨天的赛马,他说有,还很骄傲地说他获得了第8名。

  这群孩子骑着马绕着我们转。我已经不害怕马了,我知道马不伤人。而且孩子们对马控制得非常好。

  孩子们呼喊着跑了后,又来了一群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儿。其中有两个是我昨天在赛场上见过的,但他们没有比赛,因为他们已经超过年龄了。

  我和其中一个男孩聊天,得知他们都是蒙古族,而且都在读大学。其中一个还在中央民族大学念大三。我很惊讶,我问他是不是这里考得最好的学生,他说应该是的吧。

  我指着建朋说:“他在清华大学读博士。”他的惊讶程度不低于我。他指着建朋正在画的山说它有名字,但是蒙古语我们听不懂,他解释说是像斑马那样有纹理的山,可以叫做“斑山”。

  我想“斑山”这个名字的来源于这座山上的树的排列有关。这里的树受阳光的影响,生长呈条状。

  建朋问这个男生的名字,他说了蒙古语。但蒙古语我们听不懂,他说汉文意思是“火书”。

  画完这张稿子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们又饿又渴,便打算回家,所以直接离开村庄,回到了大路上。

  大路因为走的人多,雪被压紧了,走起来轻松多了。

  我们画了那么多画,走了那么多艰难的雪路,肚子早就饿了。

  张勇开始与房东联系,想请他们提前做好饭菜等我们。可是房东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们判断了一下方向,准备抄近路回住所。走到一个三叉路口时,询问了路过的马爬犁,他们说我们前行的路可以到达老村。

  在选择新路不久,在派出所前面,有架马爬犁在我们旁边停下来,上面坐着一对夫妻。我觉得驾车的这个男人好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在张勇的提醒下,我想起他原来是房东的弟弟!张勇赶紧让他联系房东,但是也没有联系上。

  告别了这对夫妇,我们来到了一条小河边。河上有一架木桥,上面有很厚的积雪,但不难通过,因为往返的人马已经踩出一条路了。

  河水很清,一见到底。有一只水鸟在下游玩水。建朋说还没有画过这里的水,想要画一张。他们支开凳子写生,我就借这个机会给家里的亲人一一电话拜年。

  等我们步履蹒跚地回到住处时,发现房门是锁着的。

  好失望啊!天冷,又饿,房东又联系不上,我郁闷地坐在门口一声不吭。

  建朋却还有写生的兴致,他坐在大路边画下了我们住的木头房子。

  一会儿有两个年轻女人经过建朋身边,她们告诉建朋,房东在前面不远的木头房子里,她们帮忙叫他们回来。

  哇,终于有了希望了!

  我晒着太阳,想着今天的写生。不一会儿就看到女房东了,她一边跑一边抱歉地笑。

  今天我们吃到了白米饭,还有炒白菜!真是人间美味啊!

  吃饱了喝足了,我们美美地睡了一觉!

  晚上我们继续画画,建朋突然着急起他的博士论文了,他一想起博士论文就抓狂。可是手上的毛笔还是停不下来。

  他还要我帮他画松针。我画了一半,他说我应该再放开一点画,不要画得拘紧了。

  画完后我长叹一声:“唉,我这个免费劳动力又多了一项用途了!”

阳光下的喀纳斯2014年2月2日(星期天)(喀纳斯)

  今天显然是个大晴天,这意味着天气会很冷,估计要到零下30度了。

  早餐过后,太阳已经布满了这个小山村。我们今天不打算走远了。房东的母亲也叮嘱我们不要走远了,要我们注意保暖,不要冻坏了。

  到喀纳斯几天了,今天才算是真正开始画这个村庄。

  我第一次来喀纳斯时,觉得村子里最美的部份在村子的最高端,最靠近湖边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一些树特别漂亮,它们三五成丛地依在木头房子边上。我用相机取景,每一幅画都很美。但是那时建朋并不觉得它很美,他屁股对着它画别处。

  这次来喀纳斯我就惦记着那块地方,今天建朋没有选地方,我就跑在前头带路,直奔村子最高端。

  刚刚落坐下来,建朋和张勇就开始叫嚷脚指头冷。

  我说:“要你们烫了脚出来,都不听!”

  我画了两张小画后就开始拍照,这次算是拍得痛快了。从各个角度来拍树、牛、房子。

  我一直爬到对面山坡上,想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拍。

  正当我选景时,听到旁边牛栏里发出吱吱的声音,我看了两次都没有看明白。后来声音再响起来,我走近一看,是一个漂亮时尚的美少妇在挤牛奶。她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怕不怕这里的冷。她的普通话讲得还挺好的。

  在这片小区域里,我拍得最认真的是那棵巨大的松树。它挺立在山坡人家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这是一棵落叶松,当地人叫它红松。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松果挂在树枝上。这种树的主体非常清晰,它没有过度性的枝杆,只有主杆和连接主杆的大分枝,有些分枝还有略小一点的分枝,然后就是直接长出很细的小枝,小枝上挂松果。这种轮廓在冬天显得更清晰。所以这个时候来观察它的形状是最合适的。我拍了很多个小局部,准备回家好好与宋画中的松树对比一下。

  我还速写了一张松皮,感觉把握有点难度。为了更好的了解它的结构,我要建朋帮我折了一根小枝带回家。

  建朋在山上画了四画,两张大景,两张小景。我觉得左边山坡上的那丛树很好看,但建朋暂时不想画小景。

  很快到了中午,新疆时间正午十二点,北京时间十四点。太阳暖暖地照在雪地上,一点也不冷。到了我们与房东约好了吃饭的时间,我和张勇先回去。建朋是个不愿意浪费时间的人,他折到一家小院里去了,因为他看到了一群羊。

  开饭时间还没有到,我拿着相机拍羊去了。有绵羊和山羊,也有小羊羔。这些羊都很干净,毛长长的,非常好看。有一头黑山羊的角特别长,它的个子也很大,老是欺负别的羊。但是对另外一只白山羊特别好,老是舔它的脸。白山羊既不拒绝也不热情。

  顺着羊的路线,我找到了它们的羊圈。这些羊见我来了,都突然停下来,抬着头看着我。特别是靠近栅栏的那只,它直直地望着我,我赶紧抓拍了几张它的萌样。还有一只小羊羔,它边咩咩叫,边朝我走来,我的镜头几乎靠到了它的小鼻子。小家伙太可爱了!

  羊的照片拍了很多,但是完美照片很少。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陈居中和赵孟頫画羊之前都是精心构思过的。

  中午吃大盘鸡,味道不如山下好。但能有得吃,也不错了。

  吃过午饭,我的习惯是要午睡了,建朋则和张勇继续写生去了。因为他们必须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画完稿子,不然天气会非常冷。

  等我醒来时,他们正好回来。

  我坐在房间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时,窗外突然暗了下去,太阳下山了。

  晚餐是中午剩的大盘鸡。我自告奋勇地提出来做面条。

  建朋要画画,我拉了张勇去找商店。走了好远,才找到商店。这家商店里的东西还挺多的,基本日用品都有,看来以后我再也不用从北京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了。

  我挑了两包挂面、鸡蛋、火腿,还买了巧克力。我以为是蒙古国的,张勇说那是哈萨克语。我看糖果纸上的图片里有果仁,想买了一些回去尝尝。

  我们在商店里碰到了来喀纳斯旅游的一家人,一聊,原来是我老乡,湖南长沙的。同来的小姑娘估计不到十岁,冻得在那里哭。可她爸爸妈妈却很开心。

  晚上我记完前一天的笔记,画了几棵松果,好看!

全景喀纳斯2014年2月3日星期一

  早上朦胧间被建朋吵醒了,我一看时间,才六点,新疆时间也就四点。

  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睡不着了。我听到他加炉火的声音,我以为他要画画,但是没有。堂屋的灯亮了很久,也没什么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上床睡觉了。等我们醒来时,已经十点多了。

  我赶紧给爸爸打电话,因为姐姐昨天说爸爸心情不太好,说是今年兆头不太好,担心自己今年会生病什么的。

  爸爸接了电话,他正从妈妈的姐姐家回来。我听着他声音还不错,他也跟我讲了兆头的事。我虽然不相信兆头,但是心情还是受感染了。

  我答应爸爸清时节回去看他的,我翻开日历看,今年的清明节是4月5日。还有两个月呢!我可能会提前回去看他。

  今年的清明节若是4月5日,那就另有含义了。因为我是清明节出生的,而且那一年的阳历正好是4月5日。

  按原计划,我们今天要去三道弯。三道弯是喀纳斯湖的第三道弯,离这里有七八公里。昨天建朋谈好了一辆马爬犁,300元。早餐过后,我们去找昨天谈好的马爬犁。马主说我们三个人一辆马爬犁不够,得两辆。

  我们派张勇去谈判,看能否少一点,毕竟只有七八公里,这么近,要价这么高,有点贵。

  张勇是我们的外交官,凡是与外人打交道的事,都交给他去做。但是这次他谈判失败了。我们想了想还是不去了,因为村子里还有好多地方没有画完。

  我们走到屋前的小山边画近景。在他们画画时,我像以前那样先开始拍照。今天认识了两种树,一种是红杉。冬天没有了叶子,只剩下了枝杆。从远处看,这种树像一把伞,枝杆似乎是从左右两边长出来的。但其实它的枝杆是360度出枝的。如果从树根往树梢看,视觉效果非常好。

  还有一种松树,大的枝杆也是360度出枝,除了主枝稍初一点,长松针的小枝和松针看上去非常柔软。这种松树的外形与红杉十分相似,像一把伞。不同之处在于这种枝的尾梢微微上翘,像女孩子的短裙子。而红杉枝的尾梢却是下垂的,更像一把伞。

  等我拍完照片时,身上开始暖和起来。

  建朋本来想继续再画一张,但是他们两个人已经冻得受不了。我建议他先爬到山上去画大景。爬山会产生热量,身体暖和了画画就会不紧张了。

  我们一起爬上了村边的小山。爬到一半时,建朋就连连惊呼好景好景,想爬得更高。

  我猜高处应该更好看些,因为从低山上看村子,周围的木头房子是一片排开的,没有遮挡。

  我爬到了更高处,感觉这个更适合画大景。因为近处有三棵大树可以当近景,中景是被树遮去一半的村庄,远景则是村子外的重重山峰。这种布局非常符合传统山水画的审美,我很喜欢。但是我没有凳子,站在齐膝盖的雪地里画画会冻坏的。我只好下到建朋的位置。

  这个位置有点风,比山下冷。

  张勇穿着厚厚的军大衣,站在建朋的风头上,说是替他挡风。

  我说:“你看张勇多宠你!以后对他说话要温柔一点!”

  张勇哈哈大笑,说:“没事没事,谁叫他比我小呢?陈老师也要我多照顾他呢!”

  建朋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偏有好多好朋友对他这么好。

  我在速写本上画了张全景图,画在展开的两张纸。我自己感觉还是不错的。

  画完这张大景时已经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了。他们想回家吃饭了。

  中午有大盘牛肉,味道不错,可是咬不动。我挑了点土豆和青椒吃了,牛肉就不动筷子了。吃到一半,女房东的妹妹又送来一盘白菜。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几天过年,家里客人很多,没有好好照顾你们。今天给你们加个蔬菜。”我们好感动!

  今天画画有些累了,所以吃完午饭就睡了。醒来后洗了个头,然后画了两棵树和三只山羊的速写。

  张勇对我说:“你洗完头感觉像个女人。”我一勺子朝他挖过去!

  晚上我做拌面,张勇连连说味道好。他一个人吃了两碗,建朋只吃了一碗,因为中午吃得太多了,现在还饱着。

  吃完饭,建朋说:“糟了!牙齿被牛肉挡住了,没牙签!”

  建朋感觉中午吃的还没有消化,非拉着我们去散步。我和张勇只好全副武装地出发了,目的地是村子里的超市,顺便问问附近还有没有房间,后天沈潜老师和文龙师叔就上山来了。

  超市女老板给我们介绍了阿山林业局的职工宿舍房,我们进去看了一下,没有我们现在住的木头房子舒服,就放弃了,打算明天再到其他地方看看。

  散步对缓解身体疲倦十分有效。回来后我们各自画画。

往返神仙湾(2014年2月4日)

  今天的目的地是神仙湾。

  吃过早餐回房间时,我看到房东家的大黑犬在我们门口徘徊。建朋说它的脚昨天被马爬犁打断了。我听了心里一惊!但是我不敢看它的伤腿。我恨不得跑过去抱住它,给它温暖,给它包扎伤口。可是我怕它,它个子很高大。建朋说如果包扎也许会好不了,我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我赶紧进屋把昨天剩下的肉和骨头全部拿来给它吃。它大口大口地嚼,偶尔会舔舔受伤的腿。我不敢细看,心里却非常难受。

  从喀纳斯村到神仙湾大概4公里左右,我们决定步行过去。

  沿途的雪景非常漂亮,建朋架着相机一路的拍过去,但凡有好看的树,一律不放过。这样拍拍走走,很快就被张勇甩在老后面了。

  天气很寒冷,我戴上冬帽、拉下羽绒服,戴上口罩,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不一会儿,呼出的气就结霜成冰了,像白发魔女。

  在我们前往神仙湾途中,不时有越野车和SUV开过,他们主要是来自新疆的摄影爱好者。

  经过鸭泽湖时,建朋接到大舅舅的电话,说是温州老家通往雁荡山的高速开通了,想要在上高速的地方做旅游业,两人嘀咕了大半个小时。

  建朋在鸭泽湖画了一张竖幅的写生,他需要竖幅的作品以形成组画。

  画完这张写生,我们继续往前走,大概有一站地的样子才到神仙湾。

  我们走不到湾边去,有一道很高的铁丝网将神仙湾隔在了大马路的外面,我们只能

  在远处看湖边。建朋想画竖幅的大景,所以不去近水边也没关系。

  我们不能再往前面走了,因为回去的路会很远,没有车,走起来会很辛苦。所以我们画完神仙湾就准备往回走,打算边走边画。

  从神仙湾回来的路上建朋画了三张稿子,感觉很不错。但是天气似乎暗淡了,而且起风了,突然很冷。张勇站在建朋的风头上,替他挡风,他真是一个特别好心的朋友。

  等建朋画完画,我们就直接回家。在快到喀管委的路边,我拣到了一只较大的落叶松枝。我把它带回家,准备晚上好好研究一下它的结构。

  今天感觉十分疲劳,因为一路上都在走路,而且没有吃饭。我吃了几块饼干,还不是十分饿。但是最后那十几分钟的路程,几乎已经拖不动了。

  这些天在外写生的倦意突然铺天盖地而来,我想坐,想躺下,想泡热水脚,想什么也不想!

  好不容易拖到房间,建朋已经饿得不行了,可是房东的饭一时半刻还端不上来。建朋大口吃饼干。又因为没有带水出去,渴得他大口喝水。

  一通胡吃,肚子不饿了。但是困意绵绵,好想休息。

  刚想睡,房东送饭来了。是大盘牛肉。今天的肉炖得烂一些,入味了,味道不错。

  我和张勇倒了点伊犁特曲,这个白酒的味道不错。我能喝20克左右,多了就不行。

  建朋是不喝酒的,他也跟张勇碰杯,然后用鼻子闻闻,就当喝了。他总是在我跟张勇碰完杯后立即凑热闹,整得张勇老喝酒,一会儿就把他灌得有点晕。

  吃饱了,喝足了,睡意应时而至,我们一直睡到晚上八点。

  醒来后大家各自画画。我把拣回来的松枝摆好,画了两张稿子。钢笔比铅笔好画,我画得很写实,这个阶段我需要细致和写实。我对自己画的这两张稿子还是很满意的。

  晚一点时,老汤发来两张图片,是他这两天在山下画的青绿山水,他还把这两张图发到阿勒泰书协的QQ群,说:“跟周建朋老师学的青绿山水,请大家指点!”

  老汤是个有心人,而且行动力很强,我看若是他全部转到画画上来,只怕很快就会超过许多人。

  晚上十二点过后,我感觉有困意了,催他们睡觉,但他们似乎还没有睡意。我先躺床上了,但是又没有了睡意。

  我听着建朋把画画的东西挪到张勇的房间去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画画,还有今年北京画院的竞聘会上我该讲些什么。

木头房前屋后(4月5日)

  早上天还没有亮时我就醒了,我发现建朋也醒了。我们俩聊了一会儿,窗外渐渐发白,其实已经八点半了。我们索性起床。

  我早上画了一张雪松图,很写实,建朋嘲笑我可以去画植物标本了。

  这家伙,基本没有鼓励的话。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尝试,齐白石的昆虫不也可以当作标本吗?

  这棵松树画到最后时,我突然找到了一种更概括的语言,它使松树看上去有艺术的感觉。

  沈潜老师来信息说,从乌鲁木齐飞阿勒泰的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看来今天是赶不上喀纳斯来了。他很坦然地说:“听天命!”

  老汤也打来电话,着急着今天上不来。他下山后心里还惦记着这里,巴不得赶紧回来。建朋安慰他,不行的话今天晚上住布尔津,明天早上再上来。但若是今晚下大雪的话,明天就可能上不了山了。看来真的只能听天命了。

  老汤着急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建朋刺激的。前几天他在山上时,张勇懒洋洋地,写生也不好好画,在房间也不动笔,喝了点酒就想睡,一睡就呼噜,不到中午不醒。他一下山,张勇突然精神了,酒不喝了,觉也不睡了,白天出去写生,晚上回来画稿子,不断地请教建朋,简直换了一个人。昨天建朋和老汤通电话时开玩笑地说张勇改头换面了,估计老汤就着急了。

  下午老汤给张勇打电话,问他画画的情况。张勇笑哈哈地说:“哎呀,这个地方好睡觉啊!”

  老汤说:“我给你带好酒来了。”

  张勇说:“不能再喝了啊,不然这个写生就白忙活了。”

  老汤说:“没事,喝点没事!”

  这一个美协副主席,一个书协副主席好玩呢!

  我们今天基本上没有出门,都在家画画,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奔波了这么多天,真是累了。

  二是以前建朋只画写生稿,创作在家里完成。而这次我建议他在这里完成创作稿,因为从写生稿到创作稿之间还有许多细节要转换。如果回家转换,很多东西需要凭记忆和想象去完成,这当中可能就不那么生动了。而在这里,许多东西都是现成的,生动的,画创作几乎可以不用多动脑子。他觉得可以试试,所以这几天在房间时就不断地画创作。

  以前建朋画创作稿时,是直接在写生稿上加工完成的。后来他发现写生稿是非常好的原始材料,不能就这么画掉了。这次他就将在雪地里画的稿子在宣纸上重新画一张,保留写生稿,在新稿上创作。

  尽管建朋是对着雪景写生,但在创作时他还是画青绿。青绿山水是他这几年的主攻对象,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要探索。

  午睡之前,建朋躺在床上读他以前写的关于山水画的文章。他被自己打动了,说:“这文章要是现在的几个名画家写的,估计是被转疯了。我要留着等我成大画家了,让别人去转去!”我说你先睡吧!

  午睡醒来后,我们继续在房间里画了一会画,我帮建朋整理了一下《阿勒泰日报》上的书画资料。

  看着太阳快要下山时,我们两人约了一起在附近再画两张。

  我们出了木头房子,右拐过了马路,走到对面一户人家去。建朋要在这里收集近景素材,回去创作大画。

  这户家的马栅栏里正在上演一出现场版的“套马图”。来看我们画画的图瓦小伙子告诉我们,有一匹三岁的小马要卖出去了,三个大男人正在套那匹小马驹。小马很惊恐,在马棚里窜来窜去,但终于还是被套上了牵走了。

  小伙子在阿勒泰念高三,马上要高考了,我告诉他建朋是新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的老师,他惊讶地“哦”了一声。

  画完了“套马图”的稿子,我们转到房子后面去,那个角度的房子重重叠叠,适合画国画。

  雪下得很大,我不顾形象地把自己包扎起来,建朋毫不绅士地嘲笑我像媒婆。其实他自己就像冬天里卖烤地瓜的老汉,真是“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

  这个时候还在飘雪,我们担心沈老师他们明天都没法上山了。

  天气实在太冷,我们画完两张就直接回去了。

  一进屋,张勇就说:“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看,我上个厕所你们就出来两张稿子了。”

  建朋说:“但愿你睡在厕所里!”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建朋想要透透气,开门出去转转。刚一打开门,就发现门口的角度在夜色中是一副很棒的画,所以趁天没完全黑又画了张稿子。

  晚上他的主要兴趣点就是将这张稿子转换成创作。他很激动,这是他非常满意的“写”的作品。

  他问我作品取什么名字好,我说:“借用刘长卿的‘日暮苍山远’”。

  他说不如“日暮阿山远”,我拍手叫好!

  我建议他在画的顶上沿改成淡墨色,这样暮色的感觉更好。在这幅画的右下角,他留了位置给我和音桐盖章。

  我和音桐的印章是2007年建朋请刘宏辉刻的,“春霞经眼”、“音桐经眼”。

  建朋说他的画中,只要我们俩喜欢的,都可以盖上章。

  张勇说:“你看,建朋对你们多好!”

  我说:“你错了,是他想要有被收藏的感觉,所以拉上我们垫底。我们不屑一顾,我从来没盖过!”

  建朋哈哈大笑,说:“好的作品她也不盖。不过盖了也白盖!”

  我说:“从明年开始盖,凡是我们经眼,别人别想拿走!”

  白天他画了一副青绿山水。画得很饱满,非常鲜明地体现了他青绿山水充满自然生机的风格特征。

  晚上我画了两张小品稿,是我想要的那种风格。

  估计是受了老汤的刺激,今天张勇画了两张青绿山水。建朋除了给他看课徒稿,还给他演示步骤。十二点我们睡觉时,他还在画,不知道是几点睡的。

新朋友到来2014年2月6日(星期四)喀纳斯

  今天是正月初七,传统的“人日”。新闻上报道四川成都有人在杜甫草堂祭奠杜甫。又有新闻说浙江用猪头祭奠朱熹,这样的行动,是重视传统文化的讯息么?

  早上大概十点多,我们刚起床,老汤就给张勇打电话,说已经从布尔津出发了,要他安排好住宿和到达后的饭食。我算了算时间,他们估计要下午四五点才到的,这正是新疆时间下午两点多。

  早餐照例是奶茶和布尔夏克。布尔夏克是油炸的面饼,这种东西趁热好吃,但结了冰霜之后就不好吃了。奶茶也一样,凉的奶茶不好喝,一定要趁热喝。可是送到我们房间来的是温奶茶,冰布尔夏克。将冰布尔夏克放在温奶茶里,整个就没法吃了。

  我用纸巾擦干净火钳,用火钳夹住布尔夏克在火炉上烤。布尔夏克一会儿就滋滋响起来了,翻个面再烤一下,再在里面放些菜,活脱脱就是北京的煎饼果子了,真好吃!

  上午建朋在木头房子里画画,我就整理日记,整理《阿勒泰日报》材料。

  没过多久,电话再次想起,老汤说已经到达贾登峪了。我们第一反应是:好快!然后是互相催促赶紧收拾好房间,整理好自己的形象。

  我们的房间已经是个大画室,床就是我们的画案,上面全部铺满了宣纸,颜料盘摆了一桌子。建朋的形象也该理理了,戴过帽子的头发已经粘在一起了。婆婆买的大棉裤直接穿在外面,臃肿不堪。我也该洗头发了,发型早就被帽子压得像草垛。

  唉,洗澡和上厕所永远是这里的两大难题!

  我发出警告:“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就到了,你们赶紧收拾完毕!”

  建朋说:“哪有这么快!我跟你打赌,如果二十分钟之内不到,你帮我写博士论文。”

  我说:“这个赌我永远都是输家,不跟你赌。”他坏坏地笑了。

  张勇说:“赌画!”我说:“人都是我的,赌画没意思!”

  大家边开玩笑边行动,一会儿就将东西收拾好了。可不久他们也到了。

  这次是老汤自己开的车,带上来的共有四位客人:沈潜老师,张文龙师叔,另外有两位女性。

  沈潜老师是建朋的启蒙老师,虽然不是入室弟子,但没少依着沈老师学东西。沈老师现在温州大学教书。

  张文龙是沈潜老师的表叔,但两人年纪差不多大,小时侯都是在浦江长大的。沈老师要我们称张文龙师叔。虽然辈份怪怪的,但还是这么叫开了。

  建朋是2007年认识文龙师叔的,那时我们在杭州漂着。2009年我念博士时,文龙师叔在宋庄,我们一起去看过他。这是我第二回见师叔,此时他已经是金华金石书画院的院长,同来的两位女子均是画院的工作者,一位是文员,一位是秘书长。

  老汤又带了好多熟食,但中午没吃上,因为我们事先已经安排好了大盘羊肉。吃饭时,大家分宾主而坐。师叔不断地夸沈老师如何文气,笔墨如何到位。我趁机要沈老师的竹子,他笑着答应了。

  文龙师叔在饭桌上又劝开了,他要沈老师离开学校,去画院工作。沈老师还犹豫不定。其实这一桌人中,优秀的还有文龙师叔和老汤,都是各自圈里难得的人才。

  吃完饭我们准备去湖边看看风景。老汤感冒了,回房睡去了。

  湖边不远,我们决定走过去。

  太阳非常好,雪景非常美,那些新来的客人对什么都很新奇,就像我们当初来到这里一样。

  走到村子尽头,看到一群牛在晒太阳。我建议他们与牛合影。文龙师叔说:“这哪里是牛,分明是熊的嘛!”大家笑他没见识。他走近一看,说:“哦!原来是猪嘛!”这指鹿为马的行为比较符合师叔的性格。

  通往湖边的雪景真的很美,我一路上给他们拍照,让他们留下宝贵的纪念。师叔是个萌叔,最会摆造型,有时很妩媚,有时很妖娆。沈老师比较保守,一般都是中规中矩的直立照。偶尔来个喜剧动作,让人感觉很滑稽。

  穿过树林时,我心里有些害怕。阳光不到之处,我总想像有哈熊在窥视。

  在湖边,建朋建议画一张,沈老师爽快地答应了。师叔后一步画,但没有画完。沈老师说拿回家慢慢收拾。

  在我们画画时,张勇带着两位女士去湖边玩了。等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在湖里钓鱼了。

  这里是喀纳斯湖的最南边,岸边是一个巨大的出水口,所以尽管天气寒冷,但出水口是不结冰的,反而冒着热气。

  我们是在离出水口大概30米远的地方玩。我不敢让他们久留,因为太阳马上要下山了。我们在雪地上拍了几张照片就返回了。一路上大家都急急忙忙地走,生怕太阳落下去以后会特别冷。真是巧,等我们刚回到村口,太阳就迅速退去,天地间瞬间变得特别冷。

  进村以后,建朋和沈老师在村头小山坡上再画了一张,我们则先回房间。

  老汤已经起来了,但是似乎感冒让他挺难受的。

  晚上文龙师叔建议大家画些画。在一张四尺全开的宣纸上,建朋先画了两枝牡丹,师叔在左边添了两枝竹子,老汤在右边添了两枝梅花,张勇在右上角上添了一枝松,最后由沈老师收拾。

  在他们画画时,我开始做饭。中午吃得晚,而且都是肉,这会大家都不饿。只需要热一下菜就可以了。可是在这样的火炉上热菜,真是挺辛苦的。

  饭后建朋和沈老师在八尺金笺上合作了一幅牡丹和竹子,由建朋题款。这幅画给了文龙师叔的金华金石书画院收藏。之后文龙师叔写了一幅对联、画了竹兰给了老汤。

  今天大家都很疲倦了,所以十点多就睡了。

从喀纳斯到禾木(2014年2月7号 星期五)

  昨夜梦到妈妈了,一切都是童年时候的场景。大河堤、小河堤都还在。不知道是在月夜下,还是黎明时分,我从河边跑上大河堤,沿着大河堤向家里的方向跑,在与小河堤交界的地方停下来。醒来时我已经无法描述梦里的细节,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停下来想要看到的地方是妈妈最初安葬的地方,那是我家祖坟地。梦中的情景让人十分深切地想地苏轼的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尤其是“夜来幽梦忽还乡”,正是此情此景。妈妈去世整整十年,十年间,人事变化太大。妈妈的坟地也因家乡改建而被迫迁了三次。妈妈若在天有灵,是不是也与我“纵使相逢应不识”呢?

  今天的计划是从喀纳斯去禾木,老汤任司机,再租一辆车。

  建朋问老汤多少时间可以到达禾木,老汤说:“很快!最多半个小时!”

  建朋惊讶地说:“你是怎么走的?这么快?”在建朋的印象里,最起码也将要两个时间的。

  老汤说:“我走过,你放心!”

  刚刚上车,我的脚指头就冷得不得了。走了十几分钟也没法暖和起来,这种感受真的很痛苦。老汤和建朋坐前排,说是热得不热了。老汤一想不对劲,就摸摸后排暖气,原来没有开,暖气光在前排,后排没有。

  车到神仙湾时,我们看到了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人间仙境。湖面上水雾蒸腾,每一棵树上都挂满了晶莹的冰珠,晶莹透亮,亦梦亦幻,真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建朋下车拍了很多照片,招呼着我下去看。可是我的脚冻得不行了,根本不愿意下车。

  再走几分钟就到了月亮湾。月亮湾是建朋比较熟悉的地方,他已经画过三张了。这次看的是雪景,但并没有引起他特别的感受。

  接下来的路程是比较艰难的,老汤的车属于轿车,底盘低,四驱也不是专业四驱,爬雪能力不强。再加上许多路段都是肠子弯地上山下山,中途还要回避对面而来的车。

  在羊肠小道上会车是很困难的,因为路的一边就是悬崖,狭窄的路面上还堆满了很厚的积雪,如果不是真正的越野车,几乎不可能从雪地里穿过去。不过,在许多路段有临时会车处,这种会车处一般都是由大轮胎的车在路面较宽的地方轧平一块雪地。熟悉路况的本地司机一般都知道在哪个地段有会车处,如果两车相遇,大家会衡量会车路程的远近,近的那方会主动后退,退到会车的地方再握手而过。

  但是这次与我们同行的图瓦司机,却似乎没有这么友好。他不愿走在老汤车的前面,而且遇到会车,他一般不会主动让路。总是弄得别的司机没办法。

  老汤是个谦让的人,他总是老早注意前方是否有车,如果有,他早早做好准备等待。结果有一次不小心掉在雪堆里了。这些雪堆下面其实是陡坡,因为积雪了,看不出来。他看到雪上有马爬犁,以为可以开上去,结果陷了进去,这一忙活,我们耽误了半小时。

  从喀纳斯到禾木其实一共用了三个多小时,老汤连忙说怎么会这样啊?他说可能那时去的是夏天,走得快。不过这回对他的车和个人车技来说,可真是大锻炼。

  我们到达禾木时已经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了。那若隐若现的屋顶,在雪地里穿行的马爬犁,以及在齐膝盖的雪地里懒洋洋散步的狗儿,都令人联想到布鲁盖尔的油画。

  跟看着进村了,老汤的福特又被车轮间的积雪卡住了,他的底盘太低了。男人们都跑下来帮忙扛车,另外还来了一个脸色发红的白皮肤胖男人和一个五官很挺的小伙子,他们也加入了我们的团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车开出“高原”地带。

禾木的幸福时光(2014年2月7号 星期五)

  在禾木找住的地方可不比在喀纳斯。这里虽然有不少房子,可是许多房子应该是没有人住,因为积雪已经埋到了窗户下,四周也没有走过的痕迹。有些甚至连栅栏都是关起来的。

  我们找了第一家,是大通铺。虽然可以容纳下我们所有的人,但是并不适合男女同住。而且建朋习惯早起画画,不能妨碍别人,我们只好开车去别的地方看。

  再是一家民宅,人家也只有一个房间,不符合我们的要求。有人建议去乡政府看看,我们觉得乡政府的条件可能不错,所以决定去看看。开着车绕了一个圈才到乡政府。从外面看建筑是不错的,可是他们进去看过的人都不愿意住,说是没有冷气,也没有人,连找个吃饭的地方都不容易。我们想想还是回到第一家去。车到门口时又被雪卡住了。大家前挖后挖,连房东也来帮忙了,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车拎出来。

  我去看了一下房间,发现这间通铺房其实很大,估计有五十平米左右。床铺沿三个墙边摆放,中间摆着一个长条形的大餐桌。另一边沿墙摆着消毒柜、电视、电水壶等日用器具。

  一切的摆件让人感觉这是非牧民家庭,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家女主人是禾木中小学校的教导主任,哈萨克族,教汉语。她的外貌具有非常强烈的民族特征,还戴着一副眼镜。她是一个话不多,但是非常勤劳的女人。从我看到她起,她就一直在做家务,帮我们做饭,帮我们换被子。但她显然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她是这个富裕家庭的总管。

  我们叫这位“女总管”库老师,刚才帮我们推车的那个大男人是她丈夫,估计也是哈萨克族,但他那白皮肤、胖硕的体型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俄罗斯族。他的脸有些发红,那是这个地区所有民族都会有的地区色,是强紫外线照射后的后果。他有一条腿不太好,似乎比另外一条腿短一些。他话不多,对客人不冷淡也不热情,但看得出他是女主人非常不错的帮手。

  这个家庭有一双儿女。女儿已经十九岁了,大眼睛,白皮肤,比较好看。她学的是天然气专业,受到边疆地区民族教育政策的照顾,免费去上海学习和实习,结束后回新疆工作。刚才帮忙推车的小伙子是儿子,这个信息让我很惊讶,因为我第一眼见到他时,我以为他是这个客栈请来的护卫,一米八的个子,身体健硕,戴着墨镜,看上去像二十好几岁了,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搬东西。但其实他才十五岁,还在念初三。这个孩子和他父亲一样——用张勇的话来说——长得太着急。他父亲的年纪,我们猜也就四十多岁,可是我们看上去快六十岁了。

  在这里我们吃上了久违了的蔬菜,而且有六道不同的蔬菜,我们说这是雪山上的星级待遇。读者可以想象这六道菜是如何在瞬间被风倦残云的。

  饭后建朋准备去画画,今天还没有动笔呢。现在出去还能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但我已经非常累了,我想睡觉。

  我们的房间是单独的,这房间似乎是这家女儿的,因为里面还放了学习用书和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女总管”库老师将床上所有的被子都换掉,我倒床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外出的人还没有回来,我在房间里写写画画。

  再等一会儿时,天已经黑了。我有点担心,就给建朋打电话。他说他刚回来,在大房间里。

  我去了大房间,看他们一群人玩得正开心。据他们讲,在我睡觉的时候,他们爬上了后面的高山上,说是景色在美,可惜天黑了,只好明天再去。路上还有个笑话,说师叔爬坡时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他干脆就躺在那里赖皮不动了!

  夜晚的时间,按以往的习惯,建朋会继续画画。但是今晚他没打算画画,白天他没有午睡,长途跋涉,又出去写生,实在累得不行了,而且新朋友们都在,晚上就雅集。

  师叔兴致最好,他先是替张勇在册页上画了一幅兰草,然后再给老汤写了一幅对联。他把昨天晚上写的字和画的画给撕了,说写得不好。

  轮到沈老师画,他先给我画了一幅竹子,再给老汤画了一幅竹子,接着又帮我写了一幅对联。因为我想配成一个中堂。

  沈老师要我自己想内容。我想了想,拈出陈继儒的诗句:

  松枝自是幽人笔,竹叶长浮野客杯。

  我办公室的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松树,松影常常浮在办公室的墙壁上,非常美,我非常喜欢。这个对联是蛮合适的,但是字数太多,我将“自是”、“长浮”删掉,变成五字句“松枝幽人笔,竹叶野客杯”。

  师叔又叫沈老师给画院的秘书长画了一幅牡丹。接着是老汤画菊花,被金石书画研究院收走了。

  快到十二点时,师叔说肚子饿了。他的秘书长拿了饺子去煮。库老师问是什么馅的,因为他们信仰伊斯兰教,不吃大肉。饺子是老汤的,可他也想不起是什么馅。

  饺子好吃,可能我也饿了。突然想起我们没吃晚饭呢!

禾木紧急捕稿(2014年2月8日)

  建朋原本计划在禾木待三天,可是早上突然有变故,说今晚会有大雪,如果再不下山,就出不去了。

  这个消息令所有人都有些紧张。沈老师必须在13号前赶回温州,我也要着急回去上班。老汤的车底盘低,雪若积厚了,就没法通车,就只能等太阳出来雪融了以后才能通行。

  建朋则不愿意走,他在这里有大的创作任务,他必须要画好创作稿才能回去。如果今天就得回去的话,他可是什么稿子也没有留下。

  建朋当即决定,下午四点走,从现在开始赶紧去画画。

  在出发前,建朋和“女总管”库老师聊了一会,他想知道禾木中小学的绘画情况。库老师说他们学校根本没有美术老师,也没有美术课本。这里欠缺师资。在聊的过程中,建朋了解到他们的学校里还有18个孤儿,冬天里很缺衣食。这令我和建朋都非常难过,我们打算在那里建立一个救助站。

  我们全幅武装出发了。我们的目的地是和禾木东边的山上,因为那里可以鸟瞰整个禾木。

  禾木的雪感觉比喀纳斯厚,大路上的雪被踩紧了,根本看不到泥土。

  我们从村子里向东北方向斜穿过去,要经过两道高高的木牌坊,牌坊上什么也没有刻。

  穿过牌坊就进入到村边溪林区。

  村边的溪流是雪融后形成的,不知道在这里流淌了多少年。但现在看不到溪水,因为上面覆盖了厚厚的积雪。溪水在雪下悄无声息地静静流下山去,汇入额尔齐斯河,最终流向北冰洋。

  溪上有座新建的木桥,从桥上可以进入村边的树林。这条树林依小溪而长成,和小村庄并列延伸,差不多有一公里长。

  穿过树林就要开始爬坡了,因为观景台在村子后面的小山上。

  小山本来不高,而且有栈道。可是栈道上积了很厚的雪,几乎无处落脚,只能一步步试探着踩上去。据说师叔就是在这个栈道上摔了个四脚朝天赖着不动的。

  我不是个爬山的高手,上到一半已经气喘吁吁,眉毛、头发都结了大片的白霜,有的还结冰了。

  观景台是个大平台,站在这里可以鸟瞰整个禾木。

  从观景台上看禾木可以瞬间明了这个小村庄之所以得以形成的原因。这原因除了前面提到的那条小溪——逐水草而居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它几乎是四面环山,这些山可以挡住冬天的大风,也可以避免因大风而堆积厚雪。此时你可以明白什么叫做“冬窝子”,就是冬天可以“窝藏”起来避寒的地方。

  眼前的禾木是个大的“冬窝子”,住户基本上是本地比较富裕的人,比如像我们的房东。还有就是外地来从事旅游产业的人。

  小的“冬窝子”散布在这片山林里,多数是一些比较贫穷的图瓦人。我们不时可以看到一匹匹或一队队马爬犁进出禾木村,估计他们就住在邻近的“冬窝子”。

  建朋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他用两张纸连接起来画了一个大稿。这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因为时间紧,所以第一时间将它完成。

  天气真的很冷,爬山时还很热,一会儿就冻到脚指头都痛了。师叔和沈老师他们四个人在平台上走走看看拍拍就陆陆续续下去了,我们四个人还留在山上。

  建朋画稿子很在状态中。他没有戴手套,而且是一直坐在那里,一定比我们更冷。但是他不能戴手套,因为不方便用笔。

  我没有画画,因为我没有凳子,站着画画不放松,不好画。我就拍照片,闲逛。我看到沈老师下到山脚下后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回,像是在雪地上写写画画的。我想他可能是想在雪地上体会“如锥画沙”的感觉。我大声叫他,可他没有听见。

  建朋在山上画了两张稿子,一张是详细的村居图,另一张是对面山的轮廓图。宣纸不够大,都是由老汤和张勇帮忙牵纸,两张拼起来的。

  画完稿子我们就准备下山了。这下山可真麻烦,止不住地往下滑。不知老汤用的什么法术,一会儿就下了几个弯。我不敢站起,只好手脚并用“爬”下去。

  走到沈老师停留的地方,他果真在这里写了一些字,原来他真是在体会书法用笔。他还在雪地上画了一株竹子,一棵兰草。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还看到一匹鼻孔流血的马,它有些不安地在原地走来走去。我觉得它很可怜。

  快到住处时,老汤和张勇先回房间了。他们先回去热菜,老汤带的那么多熟食还没有吃呢。我们得吃完饭再下山。建朋和我就利用这个空档再去画两张。

  我们往村口的方向走,上了一个小坡后,在一片齐膝盖深的雪地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这是个不错的角度,与刚才的观景台正好相反,可以勾一张观景台和它的背景图。对面的山轮廓比较清晰,山凹处生长着一排排的落叶松。这是建朋比较喜欢的山,所以他显得比较兴奋。他勾完偏右边一座完整的山之后,我建议他在左右各加一张纸,形成一个长卷。他说他目前对长卷不感兴趣,但这样的形式有利于他创作大画,所以挨着左右再画了两张。

  我认为眼前的美景主要不在山,而是山下的木头房子。这些木头房子位于村子的边缘,与周围的山和树有一种遮掩、虚实的关系,在取景框中它就是一幅完整的中国画。

  在我们画画时,有条大狗一直摇着尾巴站在我们身边。这里狗都是高大健壮的,它们常常追逐在马爬犁背后。它们不伤人,逢人就摇尾巴。虽然算不上合格的看家犬,但肥肥的、绒绒的,看上去很可爱的。

  最有特色的还是从村子角落里经过的马和牛。有的是飞奔而过的马爬犁,有的是一群奔马,有的则是从牛圈里从容出来的牛群。它们都是一字排开,依次前进,非常有秩序。这个时候我总是赶紧打开相机,把它们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拍下来,留待回去和朋友们分享。

  我们估计差不多可以吃饭了,就收起工具回家了。

返程前的小意外(2014年2月8日)

  回到房间后,发现老汤正着急一个大问题,他的车发动不起来了。这可是个令我们所有人都紧张的问题,因为如果车出故障,就意味着我们没法下山了。

  车发动不起来,极有可能是天气太寒冷了,这个时候是零下三十多度。

  老汤端着烫火烤发动机,但是很长时间也没有动静。男房东和他的儿子也帮他找原因。他们发动自己家的车,用两根线接在老汤车的电瓶上,也没有动静。急得老汤到处打电话求助,4S店的人说要用吊车吊回去。这帮人就存心不解决问题,这样的路况,吊车能进得来嘛!

  这算是我们整个行程上不小的“事故”,在处理“事故”的过程中,最见人的品质。说实话,这么多天,我其实对老汤没有形成自己的认识。因为认识不久,闲聊也不多。但是这次却让我感觉他是个遇事不发脾气的人。他一直笑呵呵地,想尽各种办法去尝试解决问题,而不是怨天尤人。

  男房东和他儿子也是不错的好人,他们也一直在帮老汤。后来大家想问题可能还是在电瓶上。早上房东的车也发不起来,他们拆下电瓶放在房间暖和了再装上,一点就着。

  房东的儿子拿出他家备用的电瓶,替老汤装上。我说电瓶换了,很有可能电脑没法启动。老汤一听又紧张了,生怕车开不回去。不过万幸的是,换了电瓶后,车子启动了!

  我太高兴了,拉着老汤跳着转了一圈。老汤是个稳重人,只是呵呵地笑。

  我立即冲到房间去,对那帮倦缩在房间里的人大叫一声:“快起来!车发动了!”休眠在床上的人都突然跳起来,同样地很开心。大家收拾东西就出发了。

艰难返回布尔津(2014年2月8日)

  我们租了房东的车,还借了他的电瓶,等下山后再还给他。

  沈老师他们四个人坐房东的车,我、建朋、张勇坐老汤的车。

  刚走出院子没几步,老汤的底盘又被卡在雪块上了。建朋摔开膀子铲雪,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呆坐在车里。这次又多亏了男房东,他有经验,知道怎么把车“捞”出来。可是他太胖了,铲了几下就喘不过气来。铲得差不多了,五个男人一齐推。

  在车快要出来时,师叔正好站在车前面。我们大声说:“快走开!”

  师叔一看形势不对,立即掉过头一路狂奔。我和老汤在车里笑翻了。

  老汤想要房东走前面,因为他路熟,而且是真正的越野车。但是房东执意让老汤走前面,老汤没办法。

  房东叮嘱老汤:不要随便加油、尽量不要踩刹车,不要乱动方向盘。

  老汤这回可是听到心里去了。因为地上全是雪,路又很窄,而且车是SUV,两个轮子刚好只能在雪地里的凹坑里走,一点差错就可能被卡住。

  老汤小心翼翼地出发了,开得很慢。我们也紧张地叮嘱他别开快了。

  刚驶出村子,就碰到三架马爬犁拉着满车的草迎面而来。老汤说:“哎呀!怎么办?”他可是不敢再随便会车了,因为他感觉路边高耸的雪堆里藏的都是陷井。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房东在倒车。他毫不犹豫地跟着倒,他想房东知道哪里可以会车。果然退了一段路后,房东停车了。老汤也退到那个地方,原来还真有很大一片会车地。我们就静静地等候这三辆马爬犁慢悠悠地晃过去。

  第一辆马爬犁顺利从左边过去后,第二辆就没那么乖了。我们分明看着那一大堆草已经摇摇欲坠了,马也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们又紧张了。这马果然是不高兴了,它摔开步子直冲我们而来!赶车的小伙子立即把它往一边拉。情绪满满的家伙就从我们的右边擦车而过!

  第三架马爬犁的情况也不妙,草垛子也歪向一边了,像中年妇女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不过马儿还算乖,它踩着同样的步伐旁若无人地从左边走了过去。

  老汤说:“今天这是什么兆头呢?”

  建朋赶紧说:“开头难,开头难,一路会平安的!”

  我们重新出发,可是没走几分钟,远远地又看到一堆庞然大物挪过来了。老汤紧张得早早停车了,因为他发现此处就有一个可会车的地方。可是我们等了十多分钟,草垛子才挪到我们跟前。我们看着那些马儿真是累得走不动了,它步履蹒跚,踹出的气冒着白雾。驾车的小伙子用彩色头巾蒙着脸,一幅很酷的样子。他不急着赶马,随它慢慢走。

  这次与马的遭遇让我再次更新了对马的认识。我以前研究过唐代的鞍马诗和鞍马图,也对冷兵器时代的兵马有过了解,尤其是李世民时代的兵马。我发现从书本而来的知识是有很大局限性的,我原来以为我对马是比较了解的,现在发现,其实根本不了解。比如,我从来没有想过马的负重量。而这次的深刻体会是:马是不能承受太大重量的。春节那天看的蒙古人赛马,赛手都是低于十二岁的男孩。因为太重了马就受不起。所以有些大一点的男孩都说自己没有资格赛马了。可是古代的马上作战都必须是成年男子啊,而且他们还要用马鞍呢!还有,前两天看到新闻上报道的中国最后的骑兵部队,也是成年男子骑的。难道是马种不一样吗?

  车子继续开几分钟后,我们相信不会再有草垛子爬过来了,因为很快我们就进山了,草场被我们抛在了后头。

  但是我们并不轻松,因为这个时间点是车子晚归的时候,前面很有可能会遇到车。

  不过还好,这次老汤有经验了。他尽量不动,让对方退。对方一看他那车,就知道不能强求老汤了,只好自觉后退,给他让道。

  其中有个哈萨克司机用不标准的新疆普遍话对着老汤说:“嘿!这个车,你也敢开进来吗?”我们都笑了。

  老汤一路上都很紧张,他说:“进来时怎么就没那个感觉呢?”我们三个人就讲些别的事来引开他的注意力,可是没用,他的心都揪在手上的方向盘上。他不时地看房东的车跟上了没有,如果看不到他的车,他就停下来等他。

  走了好一会儿,又遇到了一次不那么顺利的会车。对面开过来的是一辆越野车,它停在路中间不动了。房东从后面大声说:后退,后退!那个司机听明白了,就往后退。退完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猜他是新手。他试图往边上靠,但是靠了几次也没有挪出车道来。原来他真是个头一回开进山来的年轻司机。

  一会儿,他的后面又来了一辆车。他再退了几步,然后开下了一条支路上,那是一个下坡路,车子很快就驶离了主道。我心里一紧,这只怕会出事,怎么上得来呢?

  他后面的车没有跟着下去,而是靠近一边,轮胎稍微扎进雪里,就可以让我们开过运了,这一看就知道是经验丰富的老道司机。

  我们两辆车很快就过去了。老汤说:“我们等会儿走吧,帮那个小伙子把车推上来。”我们的车还没有停下,房东的车门就打开了,他朝偏离车道的那辆车走去。

  这是个令人温暖的小细节。四辆车上的男人们全部去帮忙推车了,女人们则站在旁边看。我坐在车里,从窗户往后看。那辆车试图退回主路,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司机跑下来看了几次,也想不出办法。过了一会儿,一帮男人站在车头一齐推,车一下就退上来了,真是大快人心!

  在这样的路上行走,需要的是大家的相互帮助。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有车陷进去了,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帮他救出来。想像一下,如果刚才没有帮那辆车,靠他们自己几个人,只怕今晚就会夜宿山间,成为冰棍了。

  因为这个小小的事件,我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地区的少数民族只要逢人就会打招呼问好。他们需要从对方那里问到前方路况,也需要从对方那里缓解孤单。就如老汤,他说这个房东对他的作用太大了,有他在,他就不害怕开车。

  接下来的路是房东开前面。我们一直以为房东开得很慢,是他很老道。可是我们很快发现自己错了。房东走在前面时,一路飞奔。老汤连连惊呼:“哎呀!怎么开得那么快!”

  老汤对房东的依赖心超过了我们的想象,他的车速突然快起来。他想紧紧跟着房东,即使在转弯的时候也不减速,好几次都差点裁进雪里了。建朋急得在副驾上直叫唤,他对老汤说:“你大事冷静,小事这么急!”

  老汤是情不自禁了,他生怕自己的车陷在雪里后没有人救他。他给我们讲了一个身边的发生的事。有两个人因为公务而迷失在这片山里,他们在茫茫大雪里走了两天,找不到方向。饿得快不行了,突然看到有个房子,房子里还有人。那人给了一点吃的,然后说只能派一个人出去找救援,因为另一个人快不行了。救援的人出发后,夜宿树上,渴嚼冰雪,跋涉了几天才走出大山。他拖着步子走回单位时,已经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因为饥饿和寒冷使他面目全非了。

  我们不害怕迷路,因为顺着大路我们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可是现在天黑了,我们还在出禾木的路上。前几年,在禾木与喀纳斯的交叉路口处发生了重大的交通事故,一辆大巴车翻下了山崖,死伤很多。而此时我们还没有到达那个事故口。

  老汤一直在说,只要出了禾木这条路他就不怕了。还好,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平安走出了禾木的羊肠小道,上了康庄大道!

  这条大路可以直通布尔津县,途中要经过石头房子、冲乎尔乡。所谓的大路,当然比不得城市中的大马路,而是指不同于禾木单行道的双车道。地上没雪,老汤开得很快,他的心情也似乎轻松很多了。

  房东的车也开得很快,我们只能看到他车尾灯的红点点。

  快到冲乎尔时,房东的车突然出故障了。还好一路上有惊无险地开到了布尔津。

  到布尔津时已经是夜了十二点了。

  我们感叹:从乡里开到县里我们花了六个小时!

  师叔说:“六个小时我们从金华开到上海都一个来回了。”新疆真是大啊!

  老汤交还了房东的电瓶,多付了房东一百块钱。他是很感激房东的,没有他,可能他的回程会更艰难。

  老汤的另一个朋友来“接力赛”了,他将代替房东将沈老师他们四个送回北屯。

  我们真是饿了,可是整个布尔津几乎都打烊了。老汤找了个朋友,请他带我们去吃点东西。这位朋友是本地人,很快就带着我们进了一家面馆。

  这是一家回族牛肉面馆,我们点了红烧牛肉面和清汤牛肉面。牛肉虽然不多,但是面条非常好吃,是纯正的手工面。热乎乎的牛肉面大大补充了我们的能量,然后我们继续往北屯走。

深夜到北屯(2014年2月8日)

  北屯是老汤的大本营,我们的最后一站就是北屯。

  北屯位于阿勒泰和福海县之间,阿尔泰山南麓,准噶尔盆地北缘。西与哈萨克斯坦,北与俄罗斯,东与蒙古国接壤,素有“鸡鸣闻四国”之说。

  北屯原名“多勒布尔津”,取自蒙古语,其意为像毡子一样的平地。据说这个名字是成吉思汗亲口取的。

  公元1218年,成吉思汗率蒙古军队从蒙古国都哈剌合林出发,向西翻越阿尔泰山,沿着山上的溪流往下走。这些溪流发源于阿尔泰山,由雪水融化而成。行军之路非常艰难,一路架桥开山,行走得十分缓慢。终于在第二年五月到达也尔的失河。

  也尔的失河就是今天的额尔齐斯河,它是由发源于阿尔泰山上的两条河流汇聚而成的,这两条河流是库依尔特河和喀依尔特河。它们流出山谷后汇合成也尔的失河。

  也尔的失河在《旧唐书·西突厥传》中称为“多逻斯川”,在《新唐书·西突厥传》中称为“曳河”,在《元史》中则叫“也尔的失河”。

  也尔的失河在阿尔泰山下的一片平地上拐了一个大湾,形成了一个较大的冲积平原。五月正是水暖花开、草木华滋的季节,非常适合军队休养生息。成吉思汗被这片肥美的土地迷住了,他惊叹“多勒布尔津”!此地因此而得名。

  “多勒布尔津”是草原丝绸之路的要塞,古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北屯”之名始于1959年农十师成立之后。农十师的前身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骑七师19团,1953年进驻阿勒泰后整编为独立28团,1959年1月组建成立农十师,执行“代耕、代牧、代管”的“三代”任务。“北屯”之名由首任十师师长张立长所取,其意兵团屯垦最北之地。现为新疆自治区直辖的县级市。

  从布尔津到北屯有八十多公里。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老汤就给我们讲他的故事。

  老汤是河南许昌人,年轻时候便来新疆寻找致富之路,一晃就是二十多年。由当年随身带着的三百元钱,变成了拥有三千万身家的实业家。他做过很多行业,也经历过许多挫折,是一个比较成功的“垦疆族”。身为长子,他扶老携幼,将自己家族和妻子家族的人陆陆续续带到新疆来,带领整个大家族共同勤劳致富。

  老汤目前做的是城市建筑的外观美化工作,为了在这个领域赢得绝大优势,他自己钻研3D MAX,成为阿勒泰地区最优秀的设计师。他借鉴俄罗斯建筑样式,吸取欧式建筑的某些因素,将阿勒泰地区的许多小县城装饰得像童话世界。

  往事如烟,甘苦自知。

  老汤说:“钱是赚不完的,我这辈子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本本分分过日子,赚的钱也够花了。唯一的遗憾早年没有按自己的喜爱走绘画这条路。”

  老汤的曾祖父是河南的大户人家,家富收藏。他的祖父通书画,在他五岁时就教他写字画画,书画从此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尽管多年不曾动笔,但书画情节却愈久弥坚。这次与我们一同上山写生对他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他准备慢慢转向书画,他打算在喀纳斯建立一个写生基地,让内地的书画家来这里写生。不仅他自己可以得到多方面的学习,还可以好好培养他的孙子孙女儿。

  到达北屯时已经凌晨两点,这对新疆人来说,是比较正常的半夜,但对我们来说还是太晚了。我们强忍疲惫,将这么多天积累的对于冲澡的渴望彻底地释放了,将全身洗得干干净净,倒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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