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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真正不愛花的人,除了在夜裡。因為只有在夜裡,才能看到灼灼其華。
後來我遇到常玉画的盆花,觉得终于有人画出了我夜中所见,一支支一簇簇,白天被光线和声音遮蔽着,到夜裡方找到一副身軀,藍,白,紫,黄,探身于黑暗,几乎是一缕精魂了。
常玉的花就是这样,獨獨開在夜中,從盆瓶内斜溢而出,快要幻化,化為一個女人。
花,華,化,不就是同一個字的三副身體吗?
而夜,属于赤身裸体的时刻,有肌肤之光。月的辉,擦拭着事物肉体,白玉,花朵,女人,即明即灭的梦境,月与肉,不知从何时起就在文字中纠缠难分。
常玉的密码就藏在他的名字里。
相传在和田,摸玉的少女曾于夜中脱掉衣物,只身站在玉龙喀什河里,借着月光在河床上摸索,从众石中挑出和田玉。
常,下帬也。从巾尚聲。上曰衣。下曰裳。裳,障也。(《說文解字》,段玉裁)
常,衣裳,障也,而常玉終其一生,都在揭開遮蔽于肉體之上的這一層薄紗。
由花始,我迷上常玉画的裸女。他曾用各种方式画裸女,油画,水墨,铅笔速写,版画,甚至还有雕塑。
我读常玉的水墨以及速写裸女时,画面寥寥几笔,但滿紙皆是肉,就那么铺张从容地躺在画中,就像躺在一个最天真的夢里。
常玉一定极爱世间的人,爱世人那极脆弱易逝的肉体。
「我们的步伐太过时, 我们的躯体太脆弱, 我们的生命太短暂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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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不仅是痴迷的看客,也是看客中的行家。只有极少数的人真正懂得如何看女人,如何看肉。
「我學畫畫原来的动机也就是这点子对人体秘密的好奇。你说我窮相,不错,我真是窮,饭都吃不出,衣都穿不全,可是模特儿——我怎么也省不了。这对人体美的欣赏在我已经成了一种生理的要求,必要的奢侈,不可摆脱的嗜好;我宁可少吃俭穿,省下几个法郎来多雇几个模特儿……美的分配在人体上是极神秘的一个现象,我不信有理想的全材……人体美也是这样的,有的美在胸部,有的腰部,有的下部,有的头发,有的手,有的脚踝,那不可理解的骨胳,筋肉,肌理的会合,形成各不同的线条,色调的变化,皮面的涨度,毛管的分配,天然的姿态,不可制止的表情—也得你不怕麻烦细心体会发现去,上帝没有这样便宜你的事情,他决不给你一个具体的绝对美,如果有,我们所有艺术的努力就没了意义……说起这艺术家审美的本能,我真要闭着眼感谢上帝—要不是它,岂不是所有人体的美,说窄一点,都变成了古长安道上历代帝王的墓窟,全叫一层或几层薄薄的衣服给埋没了! 」 註:此段為常玉自述
常玉畫肉而不畫骨,因癡迷短暫的肉體,反而在一瞬中打開永夜。
他舍得在画面上大把挥霍时间,以揮霍浪費抵抗短暫之殘酷。
我曾以为常玉的线条舒展,頎長,但那都是空间,体积的用词。有一日我读到常玉看女人的目光,我才知道他的线条流淌在時間中,是目光的痴迷与抚摸。那些线條等待着花和女人舒展身体,在时间中生长,肉没过骨,丝丝饱胀。
所有真正的色情都是延迟的,不抵達。只有在等待和觀看的無限放緩中,色情才長久而潔淨,它只用慾望餵養慾望,用時間延續時間,並且拒絕快感,拒絕即時的滿足。
結果常玉不僅剝下了穿戴之衣,也剝開了“皮囊”之衣,他在每一具肉體中窺見了一個裸露而靡麗的女人。
「最有趣的是,他把周围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年轻的或者是中年的都画成女人裸体,没有人提抗议,相反受到极大的欢迎。」庞熏琴曾经在书中回忆了这个重要細節。
女體之於常玉,並非性別的概念,而是人世的圖景,是真身,是美。
而大美近似于梦,近乎於歡,他并不画梦,而是以画发梦。
「 (她)夠打倒你所有的丁托列托,所有的提香,所有的乔尔乔尼……她通體就看不出一根骨头的影子,全叫匀匀的肉给隐住的,圆的,润的,有一致节奏的,那妙是一百个戈蒂埃也形容不全的,尤其是她那腰以下的结构,真是奇迹!你从意大利来该见过西龙尼维纳斯的殘像,就那也只能仿佛,你不知道那活的氣息的神奇,什么大藝術天才都没法移植到画布上或是石塑上去的 ,( 因此我常常自己心里辩论究竟是艺术高出自然还是自然高出艺术,我怕上帝僭先的机会毕竟比凡人多些 );不提别的,单就她站在那里你看,从小腹接上股那两条交汇的弧线起直往下贯到脚着地处止,那肉的浪纹就好比是——實在是無可比——你夢里聽著的音樂:不可信的輕柔,不可信的勻淨,不可信的韵味——说粗一点,那两股相并处的一条线直贯到底,不漏一屑的破綻,你想通过一根发丝或是吹渡一絲風息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同時又絕不是肥肉的黏著,那就呆了。真是夢! 」 註:此一段為常玉自述。
肉即是夢,是流淌的河。
他說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最荒唐,最艳丽,最秘密的梦…」,我再没读任何一句话更能贴切的形容他的画,荒唐,豔麗,秘密。
除掉一切積壓在夢之上的日常慾望,夢中之人終於走到常玉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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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作者《讀常玉》筆記系列 * 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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